“这就是那位来自两百年前的唐国女将?”
圆融天皇好奇地问, 却非常克制地不去打量走过来的李清河。
“正是在下。”
李清河小心将怀里裹得严严实实, 看不清面貌的女孩放回座席,视线巡游一圈, 准确无误认出了一群斗笠中遮掩之下的藤原超子。
“照顾好她。”
超子点头,接替李清河的动作, 将女孩搂过来,细心为她戴好斗笠。
宽大的斗笠和李清河的长袍从头到脚彻底包住女孩,遮掩起任何能暴露身份的细节。
李清河满意点头, 起身要去拜见圆融天皇。却感受到身后传来一股小小的拉力,她回身去看——
是那个女孩。
“别害怕。”李清河握住那只抓着她衣角的手,柔声保证:“我很快回来。”
那只手的主人得到承诺, 才慢慢收回去。
“大唐, 从四品上怀化朗将, 李清河。”
李清河迈步走到圆融天皇面前, 在源赖光旁边, 手搭在胸前, 深深鞠躬。
“很荣幸能拜见天皇陛下。”
“果然和赖光很像。”
圆融天皇面带欣喜, 刚要继续问, 对上源赖光抬起的眼睛, 又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
“鬼已诛罚。不打扰诸位兴致,宴会照常举行。众卿, 回座吧。”
想要和李清河交流, 不急于一时。
而源光深深看了一眼李清河, 也转头离去。
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姐们这才松了口气。
藏于深院中的女孩子们难得出来一次, 如果这便回去实在是遗憾。
“这不对。”等到天皇和大臣们离开,源赖光突然说。
“哪里不对?”
“祗园在八坂神社旁边,鬼是不可能接近的。”
“是吗。”
李清河坐回位子,超子怀里的女孩靠了过来。她伸手揉了揉女孩子的头,闻言看向源赖光。
怎么?源赖光对上李清河奇怪的视线。
不,这视线的方向不像是在看她。更像是在看……她身后?
源赖光转身,身后空无一物。
李清河收回视线,张嘴吞了一块苏蜜,意味不明笑笑。
“这世界大概是没有绝对的事情。”
“你知道出了什么事吗?”
源赖光表情依然温柔,手下却一搭没一搭地敲击刀鞘。
出的事还算少吗?
八岐大蛇,她的到来,安倍晴明的缩水……
她才不相信,料到她会到来的贺茂保宪特意回到京中,只是为了解答她和源博雅的疑惑。
这妖异的平安京,正有暗流涌动。
而源博雅不说,她也不会说。
“说不定是鬼怪作祟呢。”李清河最后只是语焉不详地说。
“鬼怪吗……”源赖光挑眉,“晴明大人说的?”
“不,我说的。”李清河看着视线小心翼翼往这里瞟的女孩们,“咔嚓”咬断手里的唐果子。
“嗯?”源赖光看着不欲多言的李清河,突然粲然一笑。
既然李清河什么也不说,那她也什么都不说好了。
真是期待,这几夜博雅宅的盛况。
李清河打了个喷嚏。
……总感觉源赖光的笑容不怀好意……是错觉吗?
——接下来她就彻底领教到源赖光笑容中的含义了。
某个美得令魂魄都澄澈透明的夜。
虫儿在鸣。
邯郸,金钟儿,瘠螽。这些虫儿在草丛中,已经叫了好一阵子。
大大的上弦月悬挂在西边天际。此时,月光应该正好在岚山顶上。月亮旁边飘着一两朵银色的浮云,云在夜空中向东流动。看着月亮,仿佛可以清楚地看到它正以同样的速度向西移动。
天空中有无数星星。夜露降临在庭院的草叶上,星星点点地泛着光。天上的星星,又仿佛是凝在叶端的颗颗露珠。
古树枝叶葳蕤,不胜茂密,粗壮的枝干似乎都被压地垂下。
庭院里,一片明净幽寂。
而一个身影破坏了这份幽静。
映照着蓝色月光的糊纸拉门被小心拉开,月辉亮得几乎有点炫目,将房间内的昏暗变为澄澈的青蓝之色,可惜闯入的身影阻碍了月光继续泼洒,投射出一片突兀的黑暗。
“长相思,在长安……”
那个身影低低念着,向里屋轻轻挪动。足袜接触榻榻米,发出窸窸窣窣的挤压声。
“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
他在安静的屋子里摸索。
“美人如花隔云端!”
他终于摸到御簾旁。
颤抖的手指,慢慢卷起神秘的竹帘。
“上有青冥之长天,下有渌水之波澜。
“天长路远魂飞苦,梦魂不到关山难……”
突然,御簾里传出人声,有位女子接了他下半句。
一只手从他掀开的缝隙中探出,青蓝的月光下白皙如骨瓷。
来人欣喜于这意外的呼应,情不自禁颤抖着伸手去握住那只手。
好像有些粗糙。
来人皱皱眉。
完全不像平安京女孩儿们若凝脂若丝绸般软滑的触感。
不过对于粗鄙的武者不能奢求太多。他想起前几日白天的惊鸿一瞥,一颗心又陷入热忱的爱慕中。
如果能与这位美丽的唐国女子发展一段如梦似幻的恋情,该是多么美妙的事啊!
“长相思……”
他朝思暮想的女子轻轻叹息,他激动地等待最后一句,也等待着浪漫的开始。
簾内的女子薄唇轻启。
“滚你妈!”
那只纤长的手猛的爆发出巨大的力量,一把扣住来人的肩膀。簾内的李清河黑着一张脸走出来,熟练麻利地用麻绳捆好“哎呦哎呦”直叫的男人,手立做掌敲在男人侧颈的安眠穴上,拖着断片的男人走到门口,直接猛力一甩——
黑影做抛物运动,画出一条弧线,“啪”地落在院中古树上。
一串动作行云流水,不知道做过多少次。
原来那株古树并不是被葳蕤的枝叶压垂枝头,垂下来的是和这个男人一样,被捆紧了丢在树上的昏迷男人。
是非常壮观的垂人树了。
“日你仙人板板,晚上都不睡觉的吗!”
累了一天,好不容易睡着的李清河再一次被摸进房间的男人吵起来,头又沉又痛像是要爆炸。
她终于知道源赖光白天那意味不详的笑容是什么意思了。
那个坏心女人明明知道晚上会有翻墙而来的人,却什么都不说,等着看她好戏!
低血糖的李清河这辈子,最讨厌的事情就是睡觉被打搅。
“此等美丽夜色,怎么如此暴躁?”
被声音惊醒的源博雅披着单衣出现在拐角,赤着脚走近。只见李清河气急败坏怒视那颗垂人树,源博雅不明所以转头定睛去看——
“噗。”
“你还笑!”李清河狂躁抓头,猛地回屋抓起吞虹,火大地冲出来,“干脆穿成糖葫芦吧!”
“冷静!冷静!”源博雅连忙上去阻止,“我吹笛子给你听!”
是他想要从对一切看起来比自己小的人类都有着涌泉般喷发的母爱的源赖光手底下托身,才拉了李清河去的。现在的局面也有他的责任。
“哈?”李清河一脸阴沉,背后狂乱舞动的黑气几乎扭曲成实质。那双充斥着怒火的眼睛转向源博雅。
“听个屁笛子!我要睡觉!”
“助眠!”管弦名手,雅乐之神源博雅果断放弃了音乐家的操守。
大气清爽,充溢着熟透而吸足了水分的树木和花草的气息。天空晴朗,包含在大气里的丰饶的植物香味和水汽,让人觉得舒畅惬意。
被那双阴翳眼睛盯着的源博雅不慌不忙,盘腿坐在李清河屋前廊下,从怀中摸出叶二凑近唇边。
叶二,是源博雅从朱雀门之鬼手中获得的筚篥。所谓筚篥,是一种竹制管乐器——竖笛。
音色美丽的笛声,仿佛是含着香气的无形花瓣融化在风中,悄然滑入潮湿的大气。
这是大唐的名曲,《青山》。
李清河几乎是瞬间察觉到这韵律的熟悉感。
“大唐的曲子……”
睡眠受到打扰的烦躁被抚平。李清河扯过一个垫子,闭上眼,躺在源博雅身边。
博雅吹奏的筚篥之音,飘飘地流入夜气中。
这是盖世无双的竖笛名家源博雅只为一个人吹出的乐音。
悠悠地,仿佛腾身于这音乐之上,李清河的心随着笛声飘荡到遥远的土地。不知不觉,她的心被叶二酿造出来的乐音攫夺,仿佛化作透明的大气,走在风中。
李清河胀痛的脑袋终于停止抽搐了。
她紧皱的眉头松了下来,呼吸放缓,脸上一片安详。
睡熟了。
“看来是真的很困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