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片黑夜中, 大汗淋漓的李清河在去而复返的鹤丸国永的怀抱里醒来。
她想起来了。
她全想起来了,有关鹤丸的一切。
火焰从周身退去,李清河面前骤然漆黑一片,汗水流进眼眶, 被刺痛的眼睛眨了眨。眼底的焰色渐渐褪去,恢复了平静的黑色。
“还痛吗?”鹤丸国永抬袖子拭掉李清河脸上的汗水, 声音低柔平静,完全听不出之前离开时怒火滔天的火气。眼帘低垂, 纤长的睫毛轻轻盖住红色的双眼, 像是在叹息,“我说了,你该离开的,再待下去迟早会玩脱。”
“今——”
“他没醒, 我布下了结界。少说点话吧, 还要疼一阵子。”
“刚才、那是……?”剧烈的疼痛后,余波仍然一阵一阵冲刷神经。李清河的的身体完全不听使唤, 条件反射抽搐着。她费力地驱使舌头, 吐出一句问话。
“是梦。”鹤丸国永伸手帮李清河按摩放松抽搐的肌肉, “你知道的,之前付丧神们每天晚上做的噩梦。”
“暗堕?”李清河瞳孔一缩,“我暗堕了?”
“是的。暗堕并不是你对石切丸说的那样,自身心有空隙, 才会暗堕。
“所有被唤醒的的付丧神, 都逃不脱的。”鹤丸国永轻描淡写, 像是在说和自己无关的故事,“这是无法逃离的命运。
“包括审神者。”
“也包括我?”
“……对不起。”
“你出现在我身边,是为了我;陪着我长大,是为了带我走。”李清河闭上眼睛,轻轻叹息,确认了一个事实。“是你找上了我,带走了我,不是狐之助。”
“……你想起来了。”鹤丸国永身体一僵,握着李清河的手,沉默着,没有反驳。
他满心欢喜,希望他的小姑娘可以想起他,却忘了李清河素来心细如发。
他不想让她发现的,对她隐瞒的,都会被她一点点剥开脆弱的外壳,窥见真相。
“怪不得你说我总会知道的……”李清河似呢喃似叹息,尾音消失在唇齿里。
“为什么不反驳?”她睁开眼,看着正上方那双发亮的漂亮眼睛,“你一开始只是路过天策府,是我叫住了你,你才注意到我。
“你留在我身边,是因为无聊而已。你大概不知道,我是清楚的。”李清河轻声说,“自我幼时起,你就抱着恶意,诱导我,希望我做出些你期待的事情。”
“……”
“但你对我好,我也清楚的。
“我开始练武时,总是带一身伤哭哭啼啼回家,是你为我上药,讲故事哄我笑;我爹将我关在祠堂罚跪,是你裹了我一整夜为我挡风;晚上帮我拉被子,帮我关窗,我都知道的……你在的那几年,我从没受过什么大伤。”李清河话音一断,突然夸张皱了皱脸,“嗯……虽然你舌头毒了点……脾气也够坏……”
“小混球儿,”鹤丸被鬼脸逗笑了,憋不住笑骂道,“养了你那么多年,一点良心没长。”
“你终于笑了。”李清河弯起唇角,艰难伸出手,碰了碰陪伴她度过漫长时光的青年那冰凉的脸颊,“自我今天碰见你,你一次都没笑过。”
鹤丸国永抬起手,轻轻捧住那只还没什么力气的手。
“你不是为我而来,你只是碰见的是我。你也可以随心所欲带走我,但你没那么做。我故意那么说讽刺你,你为什么不反驳我?”
“二十八年了,你倒是一如既往地天真。”黑鹤轻讽,“总是把人想得那么好。说不定是我当时还没办法带走你呢?”
——不是他说的那个样子,李清河直觉。
突如其来的疏远,猝不及防的消失,犹豫亲近的再会,了如指掌的熟稔。
克制,激动,喜悦,后悔,对不起,
承载着鹤丸国永的画面在李清河脑袋里翻来覆去的循环。
“所以你不是自愿消失的。”隐藏的脉络越来越清晰。她迅速抓到鹤丸话里的情绪漏洞,“那年元宵之后你便疏远于我,我一直猜测你是否有什么苦衷,连碰都不敢碰我一下,来年在李渡城,”她顿了顿,“……在李渡城后,你便消失了。
“你不是自愿消失的,你也没有消失。”
她按着床爬了起来,喘着气回身看向鹤丸国永,“你知道裴元,知道唐无业,知道万骑将,知道贪狼将军,知道我……留在了洛阳。
“你没有消失。”
她望进那暗流涌动的红河,“是我看不到你了。
“是谁?”李清河一字一顿,吐字清晰无比,“是谁动了我的记忆?是谁抹去了你的痕迹?
“之前你承认,你在后悔。你发现了什么?是什么事情让你愧疚到,连反驳都不反驳?”
李清河瞳孔紧紧锁定住鹤丸国永,“让你带我回来的,是谁?”
是谁在她背后计算这一切?
不论是谁,他最好藏得好一点,别让她抓住马脚。
否则她会亲手一点一点,将他挫骨扬灰。
第二天,早饭时间。
众人一进殿就看到顶着一对儿黑眼眶的黑鹤,坐在火气冲天的李清河旁边,咧着嘴傻笑。
“别是傻了吧。”和泉守兼定最看不惯鹤丸国永这副“我离时平最近、她最喜欢我”的欠揍模样,不爽地冷哼。烛台切光忠同堀川国广默默吃饭,闻言一个看向笑得嘴歪歪的鹤丸国永,一个看向整张脸写着“我不高兴”的和泉守兼定,同时叹了口气。
“怎么了和泉守,表情很不好啊。”鹤丸国永仰头吞了一只北极冻虾,剩个虾尾巴在外面,随着咀嚼的动作一摆一摆,“唔,好吃!”
“兼桑!吃虾!”堀川眼疾手快,往即将爆炸的和泉守兼定嘴里塞了一只虾。
“闭嘴黑漆漆。”李清河给今剑喂着饭,头都不回一个,“再笑给你脸颊也送两个圆印儿,凑四筒。”
“好看。”江雪左文字和宗三左文字一齐向中间看去,宗三看着突然出声的弟弟,“小夜?”
“四个,好看。”蓝头发的男孩儿一脸不高兴,眼睛越过碗沿凶恶瞪向欠扁的黑鹤。
他好久没和时平玩了。新伙伴也就算了,连鹤丸国永也要来和他抢。
小夜心情超差的。
鹤丸国永让他更生气了。
“嘛嘛小夜君,大人之间的事情不要掺合哦。”鹤丸国永吐掉虾尾巴,舔了舔唇,“我可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