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着颤儿,从喉咙里逼出两个难以听懂的音节。
“小,邱。”
丘暝却听懂了,“小丘”,她叫的是自己?
“小,邱。”她又喊了一声,这简单的两个字从她口中说出仿佛是什么难事。
她的嗓音尖利沙哑,像有人拿刀子割开了她的喉咙,迫使这两个字从割开的口子里逃逸出来。
丘暝身形一僵,他听过许多人叫他小丘,无论是幼时的元重师父,还是如今的李怀仁师尊,他们叫他,是关怀中带三分怜爱,那是长辈爱护后辈的叫法。
可是从没有一个人像眼前这个女鬼一样,这样的唤过他。
两个字,因含了百味千情而重若万钧。
小丘。
直叫得他心尖发颤、发抖,叫得他要掉下两滴泪来。
“小邱——”她叫的声音越拖越长,越来越轻,随着夜风,逸散到很远。
丘暝脑中像打翻了一桶浆糊,他的思绪乱窜,好像要抓住些什么,一闪而逝的灵感却又漫散开来。
“小——啊——”那女鬼还没有将这一声唤完,她那通身刻进血肉中的符咒忽然大放红光,将她整个身子点成一片亮红。
红光大放,她的身体也像被点燃了似的,又开始升腾起一阵阵白烟。
丘暝眼皮重重一跳,他很清楚,这是千字符在发挥效用。
这千字符虽不能算作道门除鬼的高阶法术,可因其施展开来极为繁复,对付寻常的鬼祟根本不在话下。更妙的是,千字符不似其他符咒,用了一次便失了效力,只要鬼祟的身上沾上了千字符,那么符咒便会一直发挥作用,直到将鬼祟拖死。
由道门中人来看,这其实是一种极为刻毒的咒术,它不一击毙命,而是跟凌迟似的。
“啊——啊——”灭顶痛苦让她不住地嘶叫,丘暝打了一个寒颤,他直觉不该这样对她,可是如今已经晚了。
千字符的红光愈盛,那女鬼的惊叫声就越凄惨,与此同时,肉眼可见的,她那肿胀的身体竟渐渐变得透明起来。
“咦?”一直作闷葫芦的顾麟见此场景,不禁疑惑出声,他虽不通道术,但也晓得一些皮毛。
他所见不多的几次除鬼,不论所用手段如何五花八门,鬼祟的结局总是灰飞烟灭这一条路,可是眼前的这个女鬼却并不一样。
“小丘,你用的符还有这本事呢?”
丘暝轻摇了摇头,“这不是‘千字符’的效用。”他沉思了片刻,像想起了什么似的,迟疑道:“从前我在古籍中读到过这种异状。有怨气深重又有未了之心愿形成的鬼祟,在心愿了后会渐渐变得透明,最后消散在天地间。”
而眼前的这个鬼祟,他想不明白,她是因为什么而了结了执念呢,难道仅仅是见了自己一面?丘暝在心里暗暗摇头,断不会是因为这个缘故。
此刻那鬼祟才后知后觉似的,发觉自己的躯体大半已经浅淡到几近消失。她慢慢低下头,看了看自己快要融进空气中的双手,脸上便露出一丝手足无措的茫然来。
她又抬起眼,触到丘暝的目光。明明双眼无神,丘暝却觉出了她眼中的悲意。
丘暝看着她,不由自主地缓缓伸出手,一把攥住了她尚未消散的肿胀的右手。
“小丘。”顾麟见他此举,心下意外的同时又疑心他是被那鬼祟迷住,下意识出声叫他。
“无事。”丘暝握着她的手,这只手又冰又大,软软的,这微妙的感觉却不令他厌恶。
那女鬼本是懵懵懂懂的样子,自丘暝攥紧她手的一刻,她身形一颤,两颗眼珠像倏忽之间添了光彩,两行浊泪扑簌簌滑落下来。
丘暝心有所感,不免心头一紧。
下一刻,她的脸上挂上一个又轻又浅的笑,那只未被握住的左手却以迅雷之势一晃——一根食指正好点在丘暝的眉心。
丘暝本被百种滋味缠绕心头,正分着神,对这鬼祟没有多加防备,便正中了她这忽然的一个动作。
他眉心被她一点,下意识要格挡开来,可诡异的是他竟动不了了。
那鬼祟只是微笑,食指与眉心相接处猝然闪起白光,几不可闻的“叮”的一声,她的身形只一瞬就消散在风里。
眉心处白光却愈盛,丘暝被这光照得头脑嗡鸣,神魂恍惚间,魂魄既像离了体,又像到了另一个世界,轻飘飘的。殊不知他的肉身却直直地向后倒去。
“小丘!”顾麟开始见他还神志清醒,也不欲插手,后来见那鬼祟消散,丘暝却似失了意识似的昏厥过去。
他眼疾手快,在丘暝身体快要触地的一瞬接住了他,他一手一抄,伸手一探,丘暝的呼吸绵长平稳,倒像睡着了似的,不免皱眉。
“小丘,小丘。”顾麟摇了摇丘暝的身体,又掐他的人中,具无反应。
顾麟不禁拧紧眉头,他虽见识广博,也从没见过这种事。
此时万籁俱寂,没有一点女鬼的影子,顾麟又叫了几声丘暝名字,仍是没有一点反应,只好先将他打横抱回旅店的房内作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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