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十八岁之前,彤衣一直是孤身一人。
闲来说起时,她便只是一个山野农夫家的四女儿,因为家人忙于农活,顾不上管教这群野猴子似疯跑的娃,兴许是四岁,或是五岁,彤衣便被拍花子的人偷走了,在努力回想之下,她还能记起生母粗糙的手掌抚过脸颊时的触感,他们唤她“丽娘”。
很快她就被拍花子转手卖给了一户城里的人家,老爷是有些学识的,家中靠着前几辈的名声自诣书香门第,虽是个丫鬟,彤衣仍是度过了一段快乐的童年时光。
好景不长,府中的少爷犯了大错,牵连到了手底下的丫鬟,于是八岁的她被发卖到了段家。
服侍段子弈的丫鬟们眼睁睁瞧着少爷长到了适婚的年纪,人也和气,相貌更是不差,个个都起了不一样的念头。她们是丫鬟,生在泥塘,却仍想着如同俗世谣传话本那般攀高枝。
彤衣生性胆小,从前半天被憋不出一个字来,如今初来乍到,更是变成了一只缩着脖子的瘦鹌鹑。因为手脚勤快,少爷罕见地赏了她一碗吃食,尽管少爷根本就不记得这个不出众小丫头。
少女间的恶意与玩闹向来是难以分辨的,如若不是那天,向来浅眠的彤衣被她们哄骗着偷喝大夫人的安神药,后来也不会乱棍打断了腿,惨死在乱葬岗。断气前,她在想,要是好好地长到十八岁,她也可以被放出府去结婚生子,安安稳稳地活到白头。
可是人生再没有第二个十八岁了,她毫无预料地走到了尽头。
揽春居的新年和平日里比起来愈发静寞,来客寥寥,闲得都可以在嘴里尝出盐味了,有的狐干脆就冬眠去了,即使狐狸很少有冬眠的习惯。
深冬的雪落了下来,把这片贝阙珠宫掩藏在汝阳的野郊。
望鸦庭也不例外。
漱奴已经度过了很多像这样平静的新年,她向来不用贴身的侍婢,屋子里永远只空空荡荡环绕着她一人的呼吸。
可是今年却不一样。
极其轻微的鼾声在屋子那头响起,号称要闭关修炼的人已经抱着蒲团睡得四仰八叉、毫无形象了。
漱奴无声地叹了口气,继续手上的插花工序。
自从这位小祖宗势如破竹般驶入了她的生活中后,再没有消停下来,耀武扬威地向世狐宣告她的存在——一只在狐狸窝里安居的鬼。
那日漱奴触碰到她拥有实体的微凉指尖时都要惊呆了,她却不以为然地飘回角落继续游荡着。兴许她就是做了鬼也倔强的要死吧,别的鬼要歇息两三年才能化出实体,可她偏要超前一步,想要早日更像一个人一般活着。
时候到了,彤衣迷迷糊糊地醒了,不知道是否梦到了什么,笑着问:“也不知道重阳派的小狐狸怎么样了?”
“怎么,你梦到她了?”
“也算吧,就是梦到我在段府被道士围攻的那天了。”彤衣慢悠悠地坐起来,轻声笑了起来,“记起一只看起来傻乎乎、学艺也不精的小狐狸,竟敢冲上来拉住我,若我当时杀红了眼呢,也不怕有性命之忧?”
“说来也是,就她这幅不能再天真的模样,竟然还说动了我一瞬间迟疑。”
漱奴有些讶异:“她究竟说了什么?”
“揽春居……还有你。”
“漱奴可没想到妾身有如此魅力,能得姑娘青睐。”漱奴调笑着,推开了窗,“想来时辰快到了,那只小狐狸就要来拜访了。”
“她今日要来?”
“前些日子差野雀送来了消息。”
“哦,那她可别像上次那般,寻错了路。”
话音刚落,望鸦庭的大门就被敲响了,惊动了樱花树上的簌簌落雪。
“漱奴姐姐!”
漱奴披上了茄花色大氅走出院门,在满目苍白中成了一道独特的风景。推开门,熟悉的身影旁边还跟了个伴,此人腰上别着一把匕首,瞧起来倒是像个打手,怎么也想不到这两人是来拜年的。
“漱奴姐姐,新年快乐!红包,呃那个红包嘿嘿……”
祁晴整张脸都缩在斗篷里,笑得见牙不见眼,仔细看来,好像还圆润了不少。
“外面冷,先进来吧。”漱奴瞥见谢一斐,“这位是?”
“哦,这是我大师姐,你放心,她不要红包的。”
“哦?”漱奴挑了下眉尾,自是风情万种地行了礼,“姑娘万福,里面请。”
“原来那个修士大会又重办了一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