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秦没有强求,只带着他继续往山上走。
“咱们到底去哪儿啊?”
啃着李子拖着沉重脚步的白天曲问,也许山坡坡上的李子真的身有奇效,他的状态比之前上山时好了一些。
“今天晚上天气很好,能看星星。”
白天曲其实已经猜到了,毕竟大晚上的跑到这穷乡僻壤,除了天上也没别的地儿可看。
“哎唷小迟哥,”白天曲边喘粗气边啧啧道,“还以为你有什么新鲜套路呢,这种八百年前就用烂的骗小姑娘的招数也拿来使!”
迟秦一点不以为恼,还佯作叹气道:“怎么办呢?只会这种老掉牙的招数,还第一次用,也不知道能不能逗我喜欢的那个人开心?”
最后半句迟秦语气极轻,带着点笑带着点懊恼,像是出口便漂浮在空中,打着旋轻轻刮过白天曲的手臂。迟秦说话时一直没有回头,白天曲却莫名移开视线,甚至连迟秦的背影也不敢再看,不知在慌乱什么。
半响才像掩饰一般,似乎嫌弃地说了个“切”字。
两人慢悠悠地往山顶走,脚下远远传来沉沉的钟声。
一、二、三,三下。
惊起林中飞鸟。
即便在最奇诡的梦中白天曲也不会想到,有一天他会这样跟着一个人,奔赴两百多公里,爬这么远的山路,甩开暮色只为赶一场星星。
等到了山顶,是个挺大的平坝子,长着浅草,两人趁最后的天光赶紧把帐篷搭上,后边留白天曲一个人收尾,迟秦绕着帐篷用小铲子拨开草,在土面洒了一圈驱虫药粉。
等全部弄好天已经完全暗下去,白天曲累得快嗝屁,帐篷外挂着的露营灯引来无数小飞蛾前赴后继,上一秒还无限吐槽真是傻缺没事干才来这荒郊野外吹冷风吃虫子,下一秒抬头,种种怨怼顿时消弭在胸口。
八月的尾巴,银河尚在白日便爬上头顶,只等太阳落下显露真容,星屑,日语里这个词专用来形容此时的天空,漫天繁星,像是不要钱似的洒在夜幕。
迟秦把药水递给白天曲:“涂厚点。”
白天曲怕招来野外的虫蛇,恨不得用药水洗澡,来来回回在自己身上敷了好几层,熏得鼻子都快失灵。
涂完药水,迟秦关掉唯一的光源,任夜色将两人围拢。
夏末的银河是南北向斜斜的一纵,没有精致照片里经过曝光处理后的瑰丽恢宏,却比之前白天曲见到的每一次都要震撼。像是由星光组成一条雾气的河,你明明知道那是很多很多恒星,却让人感到仿若一个实体。
他刚毕业时去西北做过项目,也曾看到沙漠里的星空,那是空旷的寂寞的,就像这天底下只余你和这头顶上亘古不变的苍穹。
而这里,星光下前方巍巍连绵的高原山脉墨化成更深的暗影,另一面山脚下堆叠而起的梯田倒映着天上星点,身边不知何处传来窸窸窣窣的虫兽动静和轻叫,安静而热闹。
无一不告诉着,你是这片辽远星空泽被下的臣民,是这大千世界的一粒尘,与这山间的风,与这林间的树,与这地上每一株花每一棵草同在。
渺小却重要。
白天曲目光追着银河,从南看向北,脑袋跟着眼睛慢慢往后仰,最后整个人倒在草地上,眼里除了这无垠星空再无其他。他心潮涌动,转过头,庆幸此刻身边有迟秦而不至于让他一腔汹涌无人能懂。
那时的他还不知道,当你看到如斯景色,第一反应不是拿手机而是去寻另一双眼睛,是多么美丽又明显的征兆。
而恰好这时迟秦也侧过身,他听到迟秦动时裤子擦过草地的声音,黑暗中他连迟秦的轮廓都看不见,但却无比确定的知道迟秦也正看着他,没有任何缘由。
两人就这样在黑暗中奇怪地“对视”着。
也许是今晚星光太美,抑或被这夜色蛊惑,等白天曲意识回笼,两人已挨得极近,鼻尖几近相碰,迟秦每一次呼吸都打在他脸上,滚烫又潮湿,氤氲着浅浅李子的香气。
迟秦维持这个姿势良久未动,然后,轻轻将手覆到白天曲放到一旁草地上的右手。
白天曲脑袋里一堆有的没的,居然还在想,迟秦是不是夜视眼,否则怎么能找得这么准?
又是一阵沉默的静止。
迟秦终于动了,他微侧头,压下脸,然而就在唇马上碰到的前一瞬,白天曲偏了偏头。
这个铺垫良久的吻最终落在白天曲右脸颊上。
迟秦怔了一秒,然后轻轻在那个地方啄了一下,随即抽身离开。
白天曲纯属下意识的反应,过后便马上后悔,他想就算拒绝也应该早点,而不是临到当口,怎么看都有些伤人。他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锅稀粥,却不得不承认,即便在转头的前一秒,他都仍然确确实实沉浸在那个即将到来的吻之中。
可最后,还是退缩了。
如果迟秦是个女生,估计就算要结婚,白天曲搞不好都能仔细考虑后答应,不是歧视也不是排斥,他只是对这种不了解且注定更为坎坷的人生下意识地逃避。
白天曲第一次发现自己其实是个很懦弱的人,他只想过简单的、顺当的生活,不想多费心力横生波折。
过了好一会儿,白天曲维持一个姿势太久,有些累了,动了动,才发现手还被迟秦攥着。
他想收回手想换个姿势,却没挣开,迟秦把他的手抓得死紧,用力之大让他都有点疼。</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