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
一阵秋风一阵凉,天边泛着一抹苍青,阴沉沉的。
槐树胡同的小院门口挂起了两只白色的灯笼,娄玉奎抹了把眼泪,望了望天。娄玉奎觉着自己这个师哥真是废物,师弟在外头受了委屈受了欺负,他什么都不知道。
“你瞧大奎,还是傻愣愣的,让他去点个灯笼,他也要外头晃悠半天。…杨老板说容姑姑病了,就不来了。你说说你,平日里是个不喜欢让别人担心的,怎么这会儿到不管不故了。”苏玉川跪在盛玉章的灵前烧着纸钱,絮絮叨叨的说着,就像以前两人同睡一张炕的时候一样。
“二师哥,其你一早就知道了吧,我跟严久钦的事儿。”苏玉川说着苦笑了一下,往火盆里放了几张黄纸,“我是真心的喜欢他。只不过如今,他可能对我只有恨了。……人啊,去的越高心就越凉。心凉了,身子也凉。冬天冷,夏天里也冷。那冷,从心缝儿里渗出来,往骨头钻,针扎似的。”
“幺儿,起来吧,地上凉。”
娄玉奎蹲**子拍了拍苏玉川,苏玉川摇了摇头继续烧黄纸,他已经这么跪了一天了,饭也没吃一口,腿上的伤起先还疼,这会儿已经麻了。
盛玉章在三庆园连唱两轴的时候,一票难求,千人捧万人捧,如今连个来祭奠他的人都没几个。
早上,柳折棠来过,娄玉奎和苏玉川真心没有想到她会来,原本是没什么交集的,如今却还能来,真是有心。
“我跟盛老板有一面之缘,来送他一程也是圆了这一场缘份。…这辈子就算是修行吧,修一修下辈子,能得善缘。”
柳折棠从来都看的通透,所以进退有度,也许是曾经的大起大落让她看清了人情冷暖,所以如今她才能如此独善其身。苏玉川曾经嫉妒过她,如今只是羡慕,羡慕她的心如明镜。
天擦黑,严久钦来了槐树胡同,看他的样子是来接苏玉川回家的,娄玉奎头一个不答应,冲他喝道,“您回吧,我师弟住在自己家里就成。”
严久钦几乎没拿正眼看过娄玉奎,径直往里面走去,娄玉奎跟在后头想拦他,却被他的两个卫兵给拦下了。
“天不早了,回家去。”
严久钦看着跪在灵前失了魂似的苏玉川,他仿佛根本没有听到严久钦的话,严久钦最是看不过眼他这个样子,伸手便要拉他起来,一时却没拉得动。严久钦自然是拉不起来苏玉川的,这会儿的苏玉川全身已经一点儿力气也没有了,腿也麻的没了知觉。
严久钦叹了一口气,蹲**拿过苏玉川手里的黄纸三三两两的丢进火盆里,不一会儿一叠黄纸也烧完了,严久钦拍了拍手上的草屑,看了一眼苏玉川,这回他可不由不得他了。
不由分说,严久钦一把拉住苏玉川的胳臂,把他抱了起来转身大步往外头走去。苏玉川知道自己挣不脱,只冷冷的说了声,“放我下来。…给我二师哥守完三天灵,我自己会回去的。”
严久钦停下了脚步,转眼看着苏玉川,他没哭也没闹,只是周身都透着一股心如死灰的感觉,严久钦知道,盛玉章的死无疑是在苏玉川的心上狠狠剌了一道口子,怕这辈子都难长好了。
“明儿我再送过来。”严久钦说的坚决,说完之后又补了一句,“天凉了,你的腿还没好。”
严久钦这么把人抱走了,娄玉奎想拦都拦不住。
槐树胡同的小院冷清的吓人,娄玉奎望着这院子里的素缟,不由的心生悲凉。自小跟着戏班四处漂泊,可娄玉奎从来没觉着苦,因为有师父、有师弟。娄玉奎现在真的弄不清楚了,师父打小教的,清清白白做人,好好唱戏,这难道都是错的吗?
盛小年在流言蜚语里病死了,盛玉章也一样,难道他们这些唱戏的就活该遭人践踏吗?
“师父,我们到底哪儿错啦?”
娄玉奎锁紧了眉头,垂目看了看手上带着的一个银戒指,挺新的一个戒指,是成对的,只不过戒指能成对,人却不能。
娄玉奎苦苦的笑了笑,攥紧了拳头,看了一眼盛玉章的灵位,又转头看向了苏玉川离去的门口。
严久钦把苏玉川带回了家,下车的时候苏玉川差点摔了,还好严久钦扶住了他,严久钦一看他的样子就知道腿上的伤一定是疼了,便把苏玉川抱进了宅子。
罗运成在客厅里等着他,见他抱着苏玉川进来了便迎了上去,说道,“师长,曹帅有……”
“有事明天到驻防营再说,今晚我没空。”
严久钦冷冷的甩下一句话,便抱着苏玉川上了二楼。罗运成站在原地脸色沉了下来,愤愤的望向严久钦的背影。
今晚罗运成来找严久钦是为了自己升调的事,之前肃清乱党的差事他办的风光,严久钦也已经把他的功绩报了上去,除了孔昱的事办的有些过激之外,这算得上是一件露脸的好事。
曹仲山一直都想把北京城的督理军务的差事掌握在自己手里,可也知道这个位子只要奉军想要,他就绝对不能不给,否则就是直接跟奉军拆伙了。严久钦坐上了这个位子,也是曹仲山的一步棋,毕竟当初他有授意严久钦暗杀陆崇英,可他没想到严久钦成了北京督军之后,对直系并不全然效忠,这让曹仲山十分不悦。
曹仲山这次是想借着罗运成立了大功的机会,给严久钦一个下马威,也是想让他看看,就算是一个毫无背景靠山的小兵头子,只要他曹仲山相中了,也能扶他上九重天。于是罗运成的升调就格外的高调,连成三级,一下子当上了陆军步兵四旅的旅长。
罗运成自然是得意的快上了天,但最后一步还得严久钦签字准调,他才能从严久钦的部队里离开,正式进曹仲山的陆军,只要严久钦一天不签字,他就只能顶着个旅长的虚衔,哪都不能去。
为了这件事,罗运成也找过严久钦好几回了,可严久钦一直忙着别的事,就耽搁了。这回,罗运成是直接找到了曹仲山,曹仲山看得出他是一个很有野心的小人,就让他自己来请严久钦,请他到曹府去吃饭。
罗运成以为拿出曹仲山的名头来,严久钦总不能再推脱了,没想到话还没说完就碰了一鼻子灰,可只要严久钦一天不放他走,他就一天没机会上高枝儿,所以他只能硬着头皮,坐在客厅里等着,可心里的那把火早就烧上头顶了。
严久钦把苏玉川安顿好了,让管家拿了热水和敷药到屋里,亲自给苏玉川敷药。
“怎么样才会不恨?”苏玉川突然问。
严久钦疑惑的抬头看着他,这没来由的一句,严久钦都有些怀疑苏玉川是不是发烧了。
苏玉川想了想转头望向窗外的夜幕,“师哥为什么不恨陆辛武?他明明害了他一辈子。”
严久钦这才明白了苏玉川的意思。
“会恨,是因为求而不得,是因为心生怨怼。这些,你师哥都没有,所以他不恨。”严久钦诚然的说道,仿佛说的是自己的心思,“他清清白白来,干干净净的走,是这世道配不上他。”
苏玉川从没听严久钦说过他的师父和师哥,却没想到在严久钦的眼中,盛玉章是这样清高的模样。
“陆辛武呢?他为什么能这么绝情?…是不是在你们眼里,我们唱戏就天生轻贱。”
苏玉川呆呆的望着严久钦,他只想知道他师哥的一条命,在陆辛武的眼里到底算什么。
严久钦说不清,他甚至不知道陆辛武会对盛玉章真的动了心,就像他也不知道他自己,什么时候对苏玉川动了心一样。
“不早了,你睡吧。”
严久钦像一个逃兵,仓皇的逃离了苏玉川的身边。
苏玉川靠在床上,屋里熄了灯一片昏暗,他睡不着,耳边仿佛萦绕着盛玉章唱的杜丽娘,脑海里尽是那晚他离开时,盛玉章站在门边的样子,明明他那时笑着,怎么能转身就自杀了,他那样一个心软的人,怎么舍得让自己和大奎为他伤心。
“师哥,你狠的心啊。”
苏玉川自语着,眼泪终于流了下来。他从知道盛玉章的死讯,一直到刚才,心里堵得快要窒息了,却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苏玉川甚至害怕起来,他怕自己已经毫无知觉,如真的是那样,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幺儿。”
一声轻唤,苏玉川心头一惊,只见一个身影从窗外翻了进来,是娄玉奎。
“大奎?”
苏玉川哭了一阵儿,这会儿心里才舒坦了些,娄玉奎的出现让他不免有些惊讶。
“你怎么来了?你怎么爬上来的?”
苏玉川不解,夜半三更的,娄玉奎为什么费力爬上严家的二楼来找他。
“幺儿,我带你走。我想过了,咱不在北京城待了,咱还像从前那样儿,四处走,四处唱。那样踏实。”
娄玉奎的眼中闪着泪光,苏玉川看着很心疼。
可是离开,苏玉川迟疑了。他不只一次在心里骂自己贱,严久钦那么对他,他居然还想留在他身边,哪怕是遍体鳞伤,也还是舍不下他。
“大奎……我……”
“幺儿!”娄玉奎紧紧的拉住了苏玉川,眼神仿佛是在祈求,“我没本事,师父不在了,我没照顾好你们。……如果严久钦对你好,我不管他是男是女,师哥不会逼你,可他对你真的好吗?”
苏玉川不禁心中苦笑,大奎这样老实的人都看出来了,严久钦对自己早就只剩下恨了。也许这是上天给他的一条路,是一个指示,告诉他该放下了。
严久钦身边没了自己,恨的人没有了,恨自然也就没有了,或许就能平静的过日子了,对他来说也该是件好事。
苏玉川轻轻的点了点头。
这会儿客厅那边应该下人都还没睡,他们只能从窗户爬下去,苏玉川的腿敷了药刚好一些,跟着娄玉奎这爬上爬下的,刚落地,腿就一阵激痛,扶着墙一步都没法迈。
娄玉奎当是他白天跪的太久,“来,我扶你。”
苏玉川点了点头,虽然几乎是靠在娄玉奎身上,可每走一步,腿还是疼的让他直冒冷汗,两人小心翼翼的从旁边的树荫下走过,好在已经半夜,虽然大屋里头还是灯火通明,可打理院子的下人都睡下了,加之又有浓云见不到月光,虽然两人走的慢了些,但也不至于被发现。
眼看着就要走到大门口了,身后传来了一声笑,苏玉川心头一惊,娄玉奎也紧张了起来,一把将苏玉川挡在身后。
天色很暗,看不清对方的样子,只有夜色里一点烟头的火星忽明忽暗。
“两位老板,这是偷情啊,还是私奔啊?”
这声音苏玉川厌恶至极,也猛然体会到了恨会像洪水决堤一样,瞬间爆发****。
“罗运成你这个王八蛋!”娄玉奎愤怒的吼道,“玉章什么都不说,你到底跟他说了什么,能气的他吐血!”
苏玉川的心像是被什么砸中了,愣愣的看着娄玉奎的后背,吐血?苏玉川什么都不知道,他断了腿在家养着,不知道盛玉章听了多少闲言碎语,不知道盛玉章忍了多少侮辱诽谤,更不知道他吐血。
什么都不知道。
苏玉川此刻恨不得抽自己,他一直以为自己最是劳心,事事都是为了戏班出头,为了师兄弟抱不平,也以为自己真的能顾及得上他们,可到头来,也只是自以为是。
“说了什么?”罗运成不屑的哼了一声,他刚在严久钦那边受了一肚子气,这会正没处发呢。
“我说他跟男人睡觉,不过也就是个**,装什么清高。”
罗运成的话像火星一样点燃了娄玉奎心里的一声大火,娄玉奎冲上前去一脚就踹在了罗运成肚子上,娄玉奎打小练功,打罗运成这样的货色绰绰有余,三两下就把他打的爬不起来了。
这边打了起来,惊动了下人,转头就报到了大屋那边,严久钦人还没会踏实,又跑了出来,刚出门口就听到了枪声,不由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
罗运成气喘吁吁的从地上爬起来,举着枪指着腹部中了枪娄玉奎和扶着娄玉奎的苏玉川,眼睛恶狠狠的瞪着他们。
“一个两个都想死!妈的,都当老子好欺负!老子今儿就成全你们,都去死吧!”
罗运成已气疯了,怒吼着扣动了扳机。
娄玉奎转过身把苏玉川护在了怀里,三发子弹全都打在了后背上,其中一颗正中后心。
“罗运成!”严久钦大声喝止,等他跑到进前,只看到娄玉奎全身是血的靠在苏玉川身上。
“……幺儿……别怕…有师……哥…在……”娄玉奎笑着垂下了头,永远的闭上了双眼。
苏玉川觉得肩头一沉,耳边再也听不到一丝气息。
严久钦愤怒的瞪着罗运成,夺过他手里的枪,猛的砸在了他头上,罗成运摔倒在地,血立刻流了一脸。
“滚!”严久钦喝骂道。
罗运成按着头上的伤手,很快血就从指缝中流了出来,他头也不敢台,灰溜溜的往大门的方向走去,经过苏玉川身边时,用怨毒的眼神看了一眼苏玉川。
严久钦走到苏玉川身边,站了许久,深深的叹了一口气,想把苏玉川扶起来,可拉了几次,苏玉川都紧紧抱着娄玉奎的不肯放,最后连管家都不忍心了,让几个下人上来帮手,才把他俩分开,将娄玉奎的尸体小心放平。
苏玉川身上沾着血,脸色白的像纸,严久钦见他已经连站着的力气也没有了,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只是抱起的那一瞬,不由的轻轻蹙眉,怀里的仿佛只剩一把骨头,冰冷的骨头。
娄玉奎披着血的身影越来越远,苏玉川怔怔的望着,望着。刚才还把他抱在怀里,那胸膛是那么温暖那么滚烫,怎么才一会儿就冷了,冷的连骨头缝儿都疼。
苏玉川想伸手够,却怎么也够不到。
“我没那么高的心气儿,我就想好好唱戏,好好过日子,以后讨个媳妇儿,生个大胖儿子。”
“幺儿,有金山银山又能怎么着?你非要逼的身边的人都走了,才罢休吗?你看看,你身边还剩下谁了?……哪天,我也走了,你就真的没人了。”
“幺儿,师哥一辈子都护着你。”
那是大奎啊,那是从来不嫌他不弃他的大师哥啊,他还在地上躺着呢。苏玉川想喊一声[大奎],声音却淹溺在了喉咙里,发出来的也只是一声喑哑的呜咽。
严久钦往大屋里走去,每走一步手便收紧一分,仿佛是要把怀里的人禁锢,禁锢在身边,禁锢在命里。
大屋里是暖的,可怀里的人还是冷的。
把人放到床上,整间屋子里静的瘆人,严久钦拧了一把热毛巾,擦着苏玉川手上沾着血。看见那血心里便生厌,厌恶这烫眼睛的东西,厌恶一切本不该发生的事就这样无法挽回的发生了,于是他用力的擦着,最后已经不知道那苍白的手上留下的红印,到底是血沁红的还是擦红的了。
“该死的。”一声压的极低的啐嗔。
苏玉川原本麻木无神的双眼忽的些许微澜划过,他缓缓的将目光移向半跪在地上给自己擦手的严久钦。
滚烫的泪涌了出来,划过脸颊砸在原来沾着血的手上,碎落一地。
这眼泪,每一滴都是滴在伤口上的烈酒,伤口不计其数,眼泪却已经快要流尽了。
严久钦扔掉手里的毛巾,抬头看向了苏玉川,看着他,他那双失了光彩变得麻木无神的眼睛,曾经那双眼睛像勾子一样勾住了严久钦,彼时的眼波流转,此刻却只剩灰烬。
伸出手的时候,严久钦自己都愣住了,不是恨着他的吗?不是打算一直恨下去的吗?
多少滋味都在他那里尝了,报复他,把他困在满是蒺藜的笼子里,看他颓,逼他屈膝求饶。
到头来他的疼,还是扯了自己的心,一样的疼。
罢了。既然不忍心,何苦不放过。
手在他的脸颊前停了几秒,还是轻轻的抚了上去,去拭那停不住的泪,却在触及的一瞬被苏玉川狠狠的咬住了,那是困兽最后攻击,是要与对方同归于尽的拼死一搏。
鲜血顺着苏玉川的嘴角滴落,拼尽所有力气咬住不放,他用一双被泪水腌的血红的眼睛瞪着严久钦,野兽般的低吼从喉咙里溢出来,如垂死的人发出的悲吼。
严久钦微微蹙眉,只由他这般咬着,一动也不动。
槐树胡同里又多一了具棺材,苏玉川在灵前守了两天两夜,整个人像秋风扫过的落叶似的,一碰好像就要倒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