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尽是迷雾,景色全然看不清晰。
薛翛强支撑着从床上坐起,不觉头痛欲裂,仿佛是有只无形的手,死死扣住他的脑子。
他用力揉了揉太阳穴,虽不能缓解疼痛,却也教注意力稍微集中了一些。
“梦见什么了?”虞竹问。
薛翛循声向身侧望去,有些失神,只看他,却并未作答。
虞竹并不继续发问,出言像是想要解释,道:“我喂了你药,但是你还是睡了挺久。”
薛翛点了点头,出声问道:“这外边是桃花瘴,对么?”
虞竹短暂“嗯”了一声,算是回应。
两人陷入一阵沉默。
薛翛不再开口,虞竹也不会主动挑起话端。
最终还是薛翛先开了口,他问虞竹道:“如果你没给我药,会怎么样。”
“会做梦。”虞竹道,“接二连三的梦,出得来,或是出不来的梦,只到你迷失在梦里,自己不愿出来。”
“出不来的梦?”薛翛重复一遍,接而哼笑一声,低声似是自语,道:“我还哪有什么出不来的梦。”
虞竹知晓他不是在和自己说话,于是便也不接,只是看他一眼,最终什么也没说。
出不来的梦仍是有的。
应…仍是有的。
薛翛再不说话,仍未全然从梦境中脱身,心脏仍是有真实的下坠感,无法自在呼吸。
他深吸一口气,呼出时却不自觉顿住。
似乎无法呼吸的原因,尚另有其他。
比如,屋中太过安静。
安静到连虞竹呼吸声都有些扎耳。
便是如此安静,才会使人不自觉地忽略身边的变化。
才会使人幡然醒悟,一切都是刻意而为之。
薛翛猛然从床上弹起,环顾四周,确认这屋里只有他与虞竹。
屏气凝神,也听不到一丝一毫存在于这个楼中,有他人活动的丝毫声响。
再看虞竹,他虽未有刻意的眼神闪躲,却也仍是在接收到薛翛审讯般的目光时,有一瞬的回避。
薛翛见此状,心跳便不自觉乱了拍,梦中种种瞬间被抛诸脑后,大脑瞬间回复清明。
他问虞竹:“梅七公子和江亭鹤呢?”
虞竹张嘴吸口气,似乎有言欲出,话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
薛翛咬牙,深吸口气,又沉沉呼出,迫使自己冷静。
“药,哪来的?”
他语气低沉,并不似发问,而是质问。
虞竹不答。
“江亭鹤给你的,对么。”
虞竹仍是不出声。
于是他的沉默,落在薛翛眼里,便成了默认。
一股火便从心底冲上天灵。
他到底是忽略了江亭鹤与虞竹的关系,也到底是忽略了两人一同进入桃花谷的目的。
他早该想到的,江亭鹤不是会与他虚与委蛇之人。
江亭鹤与任何人,都不会做出、也不屑做出虚与委蛇之事,他说进桃花谷不是因为他,便必然是有自己要进的原因。
所以他早应该有所防备才对。
若放在平时,至此境地,薛翛也不会深究。
他甚至不会在意。
薛翛绝非甘心为人棋盘之子,任人摆布。
朝廷走狗也好,武林公敌也罢,只是无论什么身份,必然都是出于他本来意愿。
他可泥泞翻滚,满身污淤,也可随时脱身,两袖清风。
位高权重者皆自以为是,将他视于棋局中那唯一不可控的那一子,拉拢或排挤,俱小心翼翼。
只有他自己最清楚,他甚至不在这局棋中。
这次却不同。
薛翛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到,他早已做不到隔岸观火。
俗言道: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
薛翛自诩无拘无束,肆意游戏于人间,快活神仙难比,可他究竟是忘了,自己到底也是个凡人,也会有七情六欲。
他便只有一条命,有趣,却无甚太大用处。
他舍得拿自己视作玩物,交托,或收回,随心所欲,可他却舍不得苏之衍。
他甚至舍不得苏之衍自己拿自己的安危做赌注,无论何事。
何况是江亭鹤与虞竹。
无论何时,无论对何人,薛翛从来都不想,也不愿深究他人试图掩盖、或欲要追寻之事。
包括此时此刻,他也不想知道江亭鹤的目的是什么。
只是事情一旦涉及到苏之衍,绝对不行。
江亭鹤从一开始,便就打算拿苏之衍做饵。
方才与河州南一行人交手,虞竹不出手,便就是在故意帮江亭鹤拖延时间。
他始终被蒙在鼓里。
薛翛心中无限懊恼。
自己终究还是太自信,才使得苏之衍身陷险境。
此时后悔也无事于补,当务之急是赶紧将小公子找回来。
起码,得在自己身边。
薛翛整理好情绪,抬眼看着虞竹,沉声问道:“他俩去哪里了?”
虞竹仍是不言,脸上却有些茫然。
显然是从未想过,会应对此种状况。
此时若是江亭鹤在,或者仍可以长袖善舞,将薛翛先搪塞过去,可现在只有他在,他甚至有些手足无措。
“我….我不知道。”虞竹垂下眼帘,与薛翛错开视线。
“你不知道?”
薛翛轻微拔高了些语气,他刻意压制,却仍是无法掩盖其中的怒火。
虞竹仍是不知该如何作答。
他压根想象不到,薛翛竟然会是这般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