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运二十四年二月初八清晨,承天府。
“你别按着我,”崔翊程扒拉开夏端按在他身上的手:“赶紧起来。”
“我不,”夏端得寸进尺地翻了个身,直接压在了崔翊程身上:“你一个平章政事,管不了我。”
“行,左相国大人,”崔翊程笑了,凑到夏端耳边放低了声音却依旧做出恶狠狠的语气:“我是管不了你了,我这就喊右相国来治理你。”
右相国自然是罗笙采。大俞旧制以右为尊,现如今罗笙采已然是庆王手下最是位高权重的臣子。
听崔翊程这么说,夏端愣了一下,而后说话便没了底气:“就知道拿罗哥威胁我,你以为我怕他吗?”
崔翊程趁着他愣神的工夫挣开他坐了起来,听他这么说只觉得好笑,于是俯身问道:“难道你不怕吗?”
夏端知道崔翊程只是在开玩笑,若真闹得罗笙采要责罚自己,他得比谁都心疼。于是夏端瞪了他一眼,语气却绵软得很:“自家长辈,还是那样的人,哪有不怕的道理。”
“哪样的人?”崔翊程故作讶异:“还嫌罗哥待你不够好吗?”
“瞎说。”夏端笑道:“再没人能比你们待我更好了。”
崔翊程笑了:“快起来,咱们练兵去。”说着就要把夏端从床上拽起来。
夏端没办法,只得匆忙吃了早饭,和崔翊程一同去了校场。
“前两年和楚裕朗打仗,咱们两败俱伤,朱信可从中捞了不少好处。”夏端边走边和崔翊程闲扯着:“当初他受了大俞的招安来围攻小王爷,结果去年年底又叛了,在平江自立为吴王,倒是和咱们的小王爷平起平坐。”
“那又如何?”崔翊程冷笑一声:“当年小王爷的父亲可是第一个举兵的义军头领,威望在这里,论民心民意,咱们总不会落了下风。”
“还是咱大帅眼光好。”夏端笑了。
“这些年咱们有不少城池都被朱信占去了,”崔翊程说:“当年攻打高邮宜兴一带费了不少劲,结果这回朱信这趁火打劫,倒全成了他的。”
“如今咱们虽然据有江南,可朱信不断向北伸手,地界都到山东了。”夏端仔细思忖着:“也不知道咱们大帅是怎么打算的。”
“前两天我听大帅说,他想着还是得先扫清楚裕朗残部。”崔翊程应道:“之前咱们西征到了汉阳,想来还得接着打。”
“这样也好,”夏端说道:“等扫清了残部再利利索索地跟朱信打。”说罢他望向崔翊程,沉下声道:“到时候我跟大帅请命,让他准许咱俩一块儿东征。”
正说着,忽而有个小男孩从校场跑了过来,猛地扑到了崔翊程怀里。
“蒙儿?”崔翊程笑了:“你不好好跟着罗大爷念书,跑来校场做什么?”
“你看看你,这爹是怎么当的啊?咱们蒙儿这些年常来校场,武艺精进了不少,你要是好好教导啊,想来日后也不会比你差。”佟衡笑着走近了,伸手揉了揉崔蒙的发顶:“蒙儿,你说对不对啊?”
崔蒙倒是不说话,只是格外乖巧地笑了笑,眼睛还止不住地往夏端和崔翊程身上瞥。
“蒙儿,想爹爹了没?”夏端弯下腰去伸手蹭了蹭崔蒙的鼻子。
“想,”崔蒙的声音里满是稚气:“佟伯伯说,等夏爹爹和崔爹爹有空了会亲自来指导我练武。”
“现在就有空,”夏端说着忽而把崔蒙抱了起来:“走,我带你去见识见识你崔爹爹的本事。”
夏端抱着崔蒙在前面走,崔翊程就在后面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佟衡闲扯,直到到了校场跟前远远地看见了窦英。
窦英冲他们点了点头,就当是打过招呼了,而后冲夏端喊了一声:“哥。”
夏端看了他一眼,转身把崔蒙塞到了崔翊程怀里,轻声道:“蒙儿,跟你崔爹爹玩去吧。”
而后他和崔翊程对视了一眼,便冲着窦英走了过去。
“怎么了?”夏端问。
“我受大帅的派遣,过两日要回一趟随州。”窦英应道。
“我也听说了,随州近来不太平。”夏端接着问道。
“豪强闹事罢了,”窦英应道:“我去看看就回。”
“多加小心,”夏端面对窦英时总是想着多嘱咐几句,也只有这时他才真正理解了罗笙采的啰嗦,不觉间叹了口气:“万万不可轻敌。”
“是。”窦英倒是恭谨:“此番我自己回去便可,李沅年纪尚轻,还望你照拂一二。”
“我能照拂他什么?”夏端眯起眼睛看向窦英。
“别让他干什么出格的事就好。”窦英笑了。
夏端意味深长地看了他一眼:“放心不下的就自己带在身边亲自照顾,总比丢给别人好,否则只怕你夜里睡不安稳。” 他又不怀好意地笑了笑:“更何况人家李公子也未必愿在这边留着啊。”
“说什么玩笑话呢,”窦英笑道:“麻烦哥了。”
“别,这麻烦我不敢接,你自己带着吧。”夏端笑道:“哥这是过来人的经验,你听听总没错。”
“瞎说什么呢,”窦英也笑了:“算了算了,权当我没提。”
说罢,他便头也不回地走了。
夏端猜得没错:一天之后李沅便死气白咧地跟着窦英去了随州。
天运二十四年二月十五黄昏,随州。
“最近随州的事都处理得差不多了,咱们不日便可启程回承天府,”两人正在吃晚饭,窦英说着便给李沅夹了一块肉:“你这是怎么了?怎的这般愁眉不展?”
“没什么,就是父亲替我安排了一门亲事,”李沅故作轻松:“说是想趁着我这次回来,赶紧把事情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