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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是无晴却有晴(十)(2/2)

冯智岚走后,傅抱灵又喝了两盏药,不知是火炉太温暖还是药开始发挥作用,傅抱灵放下盏子,靠着毛毯不知不觉睡着了。

傅抱灵睡得暖意融融,迷迷糊糊的感觉,就好像回到记忆稀薄的婴孩时期。或者,尽管大多时候他是“客随主便”,段信廷也不像平时展现得那样文质彬彬。从枕头上扬起脸,段信廷赤裸的肩膀看上去比往日更加宽厚,傅抱灵处在被他遮盖的阴影里,不能自己,战栗,呜咽,像藤蔓一样去缠他的脖颈,手指尖用力抓挠紧绷的肌肉……甘心被诱惑着寻欢作乐,不能自拔。

某种意义上,这两种感觉是极其相似的,脑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剩下,过后很累,沾着枕头便陷入甜酣,连梦也不会有。

跳动的烛火从一百个变成十个,然后变成五个、两个、一个。傅抱灵隐隐约约看见段信庭坐对面,他吹凉了勺子里的药汤,喂给他。傅抱灵陷在椅子里一动不动,吃下一口又一口苦涩的药汁,然而令他惊讶的是,段信庭的神情看起来很忧伤,手放在他膝盖上像个做错事了的小孩子。

相顾无言,炉火兀自燃烧。

傅抱灵陡然挣开眼睛,对面坐席并无一人,只是手边的药罐已经见底。

苦涩的滋味在舌间萦绕。傅抱灵有种“大事不好”的预感。

这时,紧闭的门户打开。

“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段信庭在门口抖落尽身上的雪,然后才走近屋内,他在傅抱灵对面落座,一言不发,脸色有些阴沉。

“你怎么了?”傅抱灵话音未落,段信庭忽然往他嘴里塞进一个冰冷的小方块,傅抱灵一惊,下意识含住了,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迅速蔓延开来。

段信庭进来时手里还拿着一个小瓷罐子,他放在傅抱灵手边的小桌子上,打开,里面是码得整整齐齐一排梨膏糖块,在烛火的照耀下呈现可爱的琥珀色泽。

傅抱灵看出段信庭的心情不好,小徒弟们鬼马精灵,不知道是谁惹得他大动肝火。

“我记得的,那时,师父待我们前面几个都很严苛,你却待我们一向温和,从没说过一句重话。三师弟上山后我才知道,你其实是不认同师父的做法。”

“师父看出端倪,旁敲侧击,责怪你,可是到了最后,六师弟上山后,却是师父动容了。师兄虽然个性温和,其实也倔强,打定的心思谁都说不动。”

傅抱灵捻起一块梨膏糖吃了,含笑道:“怎么突然说话拐弯抹角的?”

段信庭只是说,我们走吧,回去。

鬼影幢幢的夜里,平日里的一条路走出无限长的距离,临水的一排屋都熄灯了,万籁俱寂,乌云挡住夜色,两人并肩漫步,段信庭甚至没有去拉他的手,除非偶尔有块石头挡路,会扶一下他的肩,但很快抽回手,像被烫了一下。

傅抱灵自认平淡如水,令人乏味。段信庭是有心魔附身,受心魔的驱使才对他这身皮囊感兴趣,痴缠起来的样子与平日判若两人,总是趁着四周无人偷偷亲他一口,或者在身上掐一把,甚至前屋弟子们念着经书,垂着一道帘幕,段信庭把他摁在椅子里,吻得两人浑身燥热。今夜这么老实,大概是这几天做多了。

段信庭也觉得师兄像水,向来只有他溺别人,而无别人网他的道理。高高在上俯瞰人间,只有悲悯而无爱恨,谁都束缚不了他。段信庭迫切地想看这张神祗一样的脸呻吟和啜泣,这是他在床上卑鄙的乐趣,平日里他只是恨师兄为什么总是看得开,永远不会被真情打动。

走到一半,到了屋檐的阴影下,浓郁的夜色挡住了二人思索的神情,段信庭终于停下脚步:“师兄,我们一人说一句真话好不好?”

傅抱灵爽快答应:“好,我先来。”他摊开左手,问道,“我手里的是忍冬还是藿香?”

一团黑雾缠绕在傅抱灵的左手。段信庭垂下眼睛,沉默了良久:“是紫苏。”

傅抱灵抛去手里的叶子:“什么时候出现这种情况的?”

笔记里说,魔修的眼珠子会发生变异,逐渐能在黑暗里视物,他们的生命将失去黑夜,四周永远亮如白昼,这会使人亢奋,心魔就像一道精心设计的邪恶符咒,不遗余力逼疯人。笔记的作者就是一个魔修,他早年出身著名门派,不慎堕入魔道,于是他躲进洞穴里,将身体的变化记录下来传给后世人。笔记不长,因为他很快失去了书写的能力,与他约定的朋友两年后来到洞穴取笔记并给他收尸,而他早就化为野兽逃入山林中,与笔记一同留下的是他抠挖出的已经变异的左眼,坚硬得像颗宝石。

他说,如果眼睛变异,魔修的寿命已经不长了。

傅抱灵百思不得其解,他一直注意保证段信庭体内的灵力充沛,为什么段信庭的病情还是恶化得这么快。

“一个月前吧。”

“睡得着吗?”

“睡得着。”

“难受吗?”

“不难受。”

傅抱灵蹙着眉尖,满是不信任的神情。段信庭定定望着他的眼睛,琥珀色的瞳仁很安宁: “因为你。”

因为你,一切的苦痛都不那么难熬。那年洞中筑基,他在无尽海、无底崖下找到的也是师兄的脸,很多事啊,早就命中注定了。

“该我了。”段信庭伸手按在傅抱灵胸前,没有一丝**的意味,他轻声问:“我这样碰你的时候,难不难受?”

一比一,平局。鉴于傅抱灵先发制人,对方来势汹汹的责问被打断,后来的发挥没有预想的好。

不难受,顶多呼吸有一点点滞涩,但完全可以忽略。

稍微的一点温柔烟消云散,段信庭的声音沉了下来:“我今天才知道,原来修士是不可以接触魔修的身体。”

两人回到东院,傅抱灵还想和他道一句别,段信庭先一步跨入屋内,头也不回,很是绝情。

段信庭生气了,他生气的方式就是沉默,他不会像三师弟和四师弟那样,一生气就互相打架;也不会像七师弟一样,生气了就欺负九师弟;更不会像八师妹那样,要狠狠哭一顿。二师弟自小生气的方式就是拒绝说话,拒绝跟傅抱灵说话,那时看起来有些孩子气。后来二师弟也做了师兄,他本来话就少,一旦沉默更显威严,八师妹立马倒了篓子里的螺和虾,规规矩矩跟他回去念书写字。

傅抱灵仰头,苦涩的月亮终于从乌云里爬出来,映出一角墨蓝的天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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