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何时：“没事儿，我明天早上去看看，然后带上楚世去上班，你们先别去了，不是什么大事儿，那小丫头活蹦乱跳的，人多了也乱。”
“哦……”
……
吃过晚饭，又一身疲惫，顾何时直接洗漱完便倒头睡去，连卧室的窗户都没有关。
所以半夜窗外哗啦啦的雨声就显得格外萧瑟。
与梦境一般。
……
一如往常，顾何时只是虚无地站在梦中的一个角落，想看电影一样看着梦中的人们言语行动——还有他自己。
梦中的顾何时身处监牢之中，四面环墙，挨着牢房外走廊的墙上有一扇门，却也是直接在石壁之上凿出来的，门上有一处栅栏小窗，也尽是阴暗之感；只有一扇高处的方窗透出一丝光亮，堪堪投在屈腿坐在木床草垫中的顾何时身上。
天牢久不见光，铜墙石壁围起的牢房更是与暖阳隔绝，时值初秋，更是阴寒交迫。
手臂围住双膝，缩在些微明亮之下的顾何时看上去有些单薄，浅灰色的劳服有些破旧，袖口被紧紧攥着，稍微松开一点就会有冰凉的冷气窜入其中，令人不断的打起寒颤。
隐隐传来狱卒说话的声音，是刻意压低的声线，悄悄和人说着话。
“殿下……您可一定要快些说话，若是被人发现了……”
“放心，本宫自有分寸。”
石门处响起开锁的声音，铁链“哗啦——”几声抽开，石门少了束缚，向内移动了几分，随即被人慢慢推开。
顾何时缓缓抬头看去，只见一个逆光的人影站在门口，走廊上油灯的光亮从他身后透过来，平白加了几分不真实的感觉。
等那人终于走近，顾何时才看清他的面容。
蟒袍加身，金冠于首。
“太子殿下？”
喻昶看着面前这个缩在一起发着抖的人，曾经风度翩翩的丞相之子，却是变成这般牢狱模样。
顾何时抬头看着几步之隔的喻昶，只觉得这位无上尊贵的太子殿下，实在与阴暗潮湿的天牢格格不入。
突然咧嘴笑开，顾何时用多年前的轻松语气玩笑道：“敝舍阴寒，太子殿下随便坐。”
喻昶定定的看着那个心大到还在开玩笑的人，良久，淡淡说道：“……你已很久未曾唤我名字了。”
顾何时一愣，脸上的笑容也慢慢隐去，看向别处，“总是要改口的……”
随即，又换上大大的笑容，“你看，多亏我早就改口了，不然等我到了黄泉之下，你可就再没机会听啦！”
说完，又不在意的笑了笑，然后没了表情。
喻昶突然感到眼眶有些酸涩，嘴角紧紧抿住，有什么东西正要迸发而出，又想到什么事情，生生将这些情绪忍住。
两人之间的气氛有些尴尬，喻昶自打进了牢房便没有动作，就连双手都被宽大的衣袖遮住，像一座雕像一般伫立在那里，不动声色。
良久，顾何时才开口问道：“我父亲娘亲他们……还好么？”
喻昶双眼转了转，竭力控制着即将流下的泪水，和略带哽咽的声音，“父皇知道你是……被冤枉的。”
顾何时不在意地摇了摇头。
“所以并未牵连顾相，反倒在紫宸殿宽慰了许久。顾夫人……听说日日以泪洗面，也不让人前去探望。”
顾何时一时没说话，慢慢放开手，转过身去，看着从方窗透进来的微光，“……我已然此态，实在不愿父亲娘亲跟着我受累。”
“只是到底对不起他们，白发人送黑发人，还要多这些伤感担忧……”
原本前程似锦的丞相之子、太子伴读，如今却堪着牢服，苦候死期。
喻昶再也没忍住，大步上前猛地将顾何时的身子扳过来，用近乎控诉的声音大声问道：“为什么要替我顶罪？！”
顾何时被喻昶突然的动作搞得有些懵，听了这话更是面露无辜之色，随即笑道：“太子殿下何出此言？”
“虽我如今不能再说是正人君子，但罪臣还是懂得 ‘一人做事一人当’的道理……”
“顾何时！”
喻昶大声打断顾何时的言语，牢房之中又陷入冰冷的沉寂。
“你是内疚么？”
“什么？”顾何时被喻昶突如其来的质问搞的摸不到头脑。
喻昶直直注视着顾何时的双眼，却发现之中并没有自己想要看到的神情。
天色渐渐晚了，方窗透进的光亮慢慢变弱，狱中愈发阴寒。
“太子殿下，”顾何时伸手挣开喻昶的控制，“切勿失言。”
“大不敬诗是我写的，殿下也知道，我平日里就爱说些有的没的，所以，殿下还是不要在外面乱说了。”
“你为何要这么做？”喻昶不依不饶，在牢房中气急败坏地转了几步，“就算是我做的，父皇也断不会怪罪，你为何要这么做？”
是因为内疚吗？因为你亲手断送了我们几人之间的情分？
是吗？
是吗？！
喻昶好像在迫切的需要一个答案，一个只要顾何时说出口，他就能放下一切怨念的答案。
顾何时淡淡地看着他，缓缓说道：“不会有人会承认一个写过大不敬诗的一国之君的。”
喻昶一愣，“什么？”
“就算皇上不会怪罪殿下，文武百官也会记在心里，就算将来殿下继承大统，君臣离心，江山社稷，又能坚持多久呢？”
“所以……”
所以......
所以......
所以什么？
顾何时突然听不清梦中两人的对话，想要快步走近他们，却发现那件阴暗的牢房正往更远处飘去。
“咔嚓——”
一声惊雷，将他从梦境中拖离。
顾何时猛然睁开双眼，却发现竟是忘记关窗，外面早已是瓢泼大雨了。
稳了稳心神，掀开被子，走向窗边。
路灯早已关了，眼前只有无尽黑暗，雨声很近，几丝冰凉飘到脸上，却也看不见摸不着。
万物皆隐没在黑暗之中。
关好窗户，却再也睡不下，看了看床头的闹钟，发现还不到两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