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棣
我给自己开了啤酒,没有下酒菜。我不想喝醉,只想睡得安稳一些,至少,梦里不要出现那个人才好。为什么?我不说你也应该知道的。我承认我在躲着他。我实在是太软弱了,我和他不一样,骨子里带着卑微和不幸。我虽然不愿意承认但是事实就是这样,我像个受虐狂一样地接近他,然后自我感动自我受伤然后抽离,之后再自我疗愈。完完全全就是自我感动的过程。我自己哦都觉得很恶心。
但是我不明白,江宇祺他为什么加我。可能是我想太多了,他本身就没往那方面去想,他可能只是想和我继续之前的友情罢了。对于他来说,我可能,(或者肯定)只是他在B市认识的人之一。于是我通过了他的请求。现代人的友情就是这么轻巧,只要我通过你的请求,你就是我的好友了,什么时间你想到我这里来倾诉什么你就可以,什么时间你想要和我开始一些什么你就可以开始。真好。
我的母亲在我八岁的时候就去世了,难产,和腹中已经成型的女孩一起,去了。我曾经很怨恨让母亲生育的父亲,难道两个孩子就那么重要吗?不过这话我没说出口,当然再也没有说出口的机会了。母亲是在夏天住进医院的,她个子不高,带着江南女子的柔弱,用葱白似的手摸了摸我的脸,冰凉的,说,“我去医院了。过几天回来。”我点点头,看着她上了父亲的车。我从楼上看着车子一直开出小区。B市的绿化不好,树木都长不丰茂,在有些料峭的春寒里,我最后一次看见母亲生动的脸。再一次见到母亲,她已经奄奄一息,我带着有些松大的口罩,隔着ICU的玻璃看着她,她额角全湿了,黑色的头发黏在没有血色的脸上,眼睛半睁半闭没有光泽。父亲进去后出来,我进去了。她攥住我的手,我从没意识到她的力气这么大,大的我下意识地想要挣脱。“吴棣,”她很少叫我全名,大多数时候她会叫我囡囡,“妈妈对不起你,你以后和爸爸好好活……别气他,多参加体育活动,不要怕出汗也不要怕吃苦。以后和爸爸两个人可能会很辛苦,对不起……”我不明白,我的眼眶干干的,她却泪流满面。我不懂:“妈妈你怎么了?”“没什么。妈妈累了,妈妈要在这里休息很久很久。你可能之后就见不到我了,见到的话,也要认出我啊。”她抚摸我的脸颊,眼睛盯住我的脸一直看,像是要把我完全吞噬一样地看着我。这就是意犹未尽的眼神吧。我被医生赶了出来,在病房门合上的一瞬间,我才缓缓地意识到,这是我母亲的弥留。
回去之后我发了高烧,睡得昏昏沉沉,人事不省。就在我父亲以为我也要随着母亲去了的时候,我却好了,奇迹一样。
母亲的追悼会很小,她一直以来认识的人其实都不是很多。亲戚来了,外婆抓住我的手,把我拉向她,然后反手给了父亲一巴掌。我外婆其实并不泼辣,更多的可能是一种晚年丧女的凄凉。按照母亲的意愿,她的骨灰会被送回H市,和娘家人葬在一起。父亲带着母亲的骨灰和我,来到了H市,全款买了房,在H市安了家。我想父亲一直以来都是深深爱着母亲的,我想或许在他心里儿子永远也比不上那个在最好的年华去世的,永葆青春的妻子吧。
那也是我第一次遇见江宇祺。他比我大两岁,在城中村边上的社区小学上学,上四年级。年纪很小看起来确实是眉目俊朗的样子。眉眼间带着幼儿的稚嫩,也能预感到长大之后的帅气。我除了母亲,其实很少看见这么好看的人。我不想和他讲话,他身上带着的氛围是我可望而不可即的。
“江宇祺。你叫什么?”他朝我伸出手,大大方方的样子就像一个王子在向我伸出橄榄枝。不过那时候的我只能有些怯懦地回,“吴棣。”
我其实很喜欢跟江宇祺一起上下学的日子,他会牵着我,怕我走丢一样。其实我不会走丢,我早就知道该怎么走了。
我个子长得很慢,又因为不会讲方言,所以刚刚转学的我成了众人攻击的对象。谁不喜欢欺负一个看起来弱小,实际上更加弱小的孩子呢?我很怕被打,我不会打架其实。于是身上都是青青紫紫的淤血。江宇祺看到之后帮我一个一个打回去。我就抓着两个人的书包带子,看着那个比我高大半个头的男孩子在巷子口帮我打人。
他初中考到了一个有点远的学校,我不知道怎么想的,也执意要考那里。对于当时的我来说,我只是依赖一直以来有一个可以上天入地罩着我的小英雄。在我眼里,那个小小的男子汉就像是超级英雄一样又伟大又值得去爱。我爸其实不是很想让我离家很远去寄宿,我跟他打赌,如果能考上学校的少年实验班,我就去上,不然,我就断了这个想法。
我考上了,所以五年级的时候我就已经坐在H市十三中的教室里了。学校很大,从最小的实验班到高中部在同一个校区,不过区域不同罢了。我每天都会屁颠屁颠地跑到江宇祺的教室楼下等他放学。他也乐呵呵地跟我一起去打球。我其实本来不喜欢打球的。但是他好像非常热衷。
爱屋及乌。
实验班的学制是五年级一年,学习五年级和六年级的知识,不参加小升初考试直接直升进初中部,原班人马不进行变化,保证可以在初中以最好的状态学习,成为高中部的优秀人才,c9高校的预备军或者在高中的时候就出国,成为offer收割机。只是我没有那么多花花肠子,只是想尽可能多的靠近江宇祺,和他呆在一起。越近越好。
上了初中的我和所有实验班的同学一样,成了年级里其他人眼里的异类,并不仅仅是因为我们比其他人小一岁,更多的是我们就像“别人家的孩子”一样,是老师口中离不开的优秀标杆。我的语文很好,上了初中部就成了校报初中版的编辑,每个礼拜写稿子,交稿子,全初中部的人都能看见铅字印成的我的名字“吴棣”。江宇祺一定也看见了,但是他不说。一句话也不说,就看着报纸,但是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