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从不靠近那片林子,尽管林下的风光可能更美。
走累了就坐在事先铺好软垫的长凳上休息,他的右手.活动不便,就托着一捧面包屑,用左手一点一点喂给觅食的鸽子,有的鸽子胆大,飞到他手边讨要食物,有的胆小,停在远处的地上瞪着眼睛咕咕叫。
然而这样的日子并没有持续多久,神话中丰饶女神得墨忒耳讨回了她被冥王抢走的女儿,于是将火热的祝福重新赐予人间,气温日益攀升,还没到亚瑟堡的夏季,天气已经显露出湿润多雨的迹象,阴天的时候,天地都化为蒸笼,闷得人喘不上来气,止不住地流汗,在这种闷热里兰波不出意外地浅眠,往常他总是翻个身强迫自己再次沉入多梦的睡眠,这次却未能如愿。
天际传来一阵阵沉闷的轰鸣,闪电划破未明的天色,灰暗中掺杂了几分惊悚的白,兰波的意识与躯体还处在分离的状态,他似醒非醒,迷迷糊糊地觉得有人在疼痛,太疼了,这种疼痛传染到他身上,疼得他呻吟着想打滚,猛的,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出了一身汗,浑身黏腻。
疼,不是别人,是他自己。
他要生了。
“嗯……嗯……请医生……快……”他被剧痛压在床上,咬着牙提醒监视他的士兵。
这群人虽然知道兰波·葛林若干了什么,但他好歹是最高执政官的夫人,肚子里也是执政官的孩子,因此不敢怠慢,立即有人跑去请医生,同时将消息传递给克里姆宫。
“早了,比我们准备动手术的时间早,看来宝宝迫不及待要出来了……您不用害怕,我们马上准备手术,打完麻药很快的……”
兰波断断续续地听懂亚伦医生在他耳边说的话,他忍着疼攥住医生的手,“来了吗?他来了吗?”
“快了,快了,您先不要想这些。”
不知道什么刺激到了兰波,豆大的眼泪突然从他眼眶里滚出来,他朝医生说:“我想他。”
“会来的,他马上就来,我们先进手术室,做完手术就能见到他。”
他居然相信了。
疼痛一刀一刀割在他的意识上,将苦撑的清醒割得稀烂,痛起来整个世界都在崩塌,晕眩,他仿佛在坠落,狠狠地砸在布满碎石的地面,碎石的尖端扎进他的脊柱,他的腹部正在被撕裂,他的孩子,他跟凯文迪许的孩子就要出生了。
“什么,等会儿做手术?!都一样!他一直在疼,做晚了白受疼。”亚伦医生强忍着怒气。
“上面这么说的,你这么做不就好了嘛。”罗伯特院长大驾光临却带来这样一个消息,他透过门上的玻璃瞧了一眼兰波,收回官腔,对医生说:“博迪,也许他就是想让他疼呢。”
“执政官下的命令?”
“我不知道。谁知道呢?看着他,孩子还是要好好生出来的。”
作为一个第三性征不明显的孕夫,兰波甚至没有完整的通畅的产道,他不可能在自然的情况下分娩出胎儿,他只会感受到剧烈的宫缩,在病床上无助地呻吟,流汗,痛到窒息。
有人往他嘴里塞了块干净的毛巾防止他咬舌,他呼吸沉重而迟缓,脸憋得通红,肌肉痉挛,但是出不来,他生不出来。
病房里守着他的人不少,有人战战兢兢地盯着他;有人站得远远的,视线随便落到哪个地方,偶尔才看他;有人在帮他擦汗,柔软的布拂过皮肤也让他感到无比难受。
所有鲜活的东西都离他远去,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声音在非常遥远的地方,眼前的影像被刻在一张磨坏的旧光盘上,时不时出现光怪陆离的斑点。
他听到妈妈在喊他的名字。
“兰波,兰波,”她问,“你在干什么?”
“在看米亚,它在生小狗仔。”他蹲在狗窝旁,用手电筒的光芒填补头顶灯光的昏暗,母猎犬的眼睛反光,两个圆形的光点对着兰波,它很焦虑,也很紧张。
“别打扰米亚,它现在正难受着呢,”她揉了揉他的脑袋,双手搭在他肩膀上迫使他转身,“现在,听妈妈的话,去睡觉,明天早上跟着你外公来看,不能自己来,小心米亚咬你,它是只猎犬。”
他被困在母亲的臂弯里,一边离开一边挣扎着回头看,那只漂亮的黑色大狗低下了警惕的头颅,窝成一团舔舐自己。
兰波没有等到明天早上,他从溺水般的回忆中惊醒,对守着他的这群人说。
“让他出来吧,不打麻药也可以,把我绑在手术台上……把孩子抱出来,别让他在里面难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