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逢盛春，寒气刚过没多久，空气带着湿润，带着凉瑟。桃叶青翠欲滴，要再过些日子才能结果，农妇辛勤一个上午回来，太阳还算是温煦。她将刚刚带去的铲子都给放好，铲子上布满了锈，农妇的手上布满了老茧。刘娘的手就不是这样的，长期不做劳力，晚上倚门卖笑便能生活。她没有任何时间观念，过一天，算一天。

反正都是要被天收的人了，还在意那么多干什么。她是这么想的。

农妇扒拉了几口饭，念叨着：“赵明之这狗蛋又给我上哪惹祸去了。”

赵明之在自家的地上打了几个喷嚏。

农妇吃完也没接着去地上干活，对于他们来说，闲着仿佛是件奢侈事儿。但是她今天却要好好奢侈一回。

几个女人在一起，闲言碎语总是多的。

赵明之他娘，属于五大三粗那一类型，她拿着几盘豆子就往院里走，她们这条街最爱嚼别人舌根的人都在这，尽管这让人厌恶的很。但农妇不这样认为，她以这个为乐。

“那寡妇天天来我们面前臭显摆。老娘呸，要不是那天你拦着我，我都拿着鞋给她两嘴巴子。”

“这可闹不得了，我同你讲，她那儿子以后可是要当官的，要是记得这件事，非得那什么……株连九族！”

“真的假的……有这么厉害？”

“我也不知道……人家是这么说的。”

赵明之她娘乐了，拿着小板凳坐着旁边磕着瓜子儿道：“呸，就你这婆娘吓唬人呢吧，什么株连九族，那是皇上做的事。”

赵明之她娘骄傲得吐了一地的瓜子皮。

“他这还没当上官呢吗，我听说，当官还得再考一个状元咧！他这才个第二名，还株连九族，日你奶奶个腿儿。”

“日你爷爷个腿儿，”赵明之她娘磕瓜子磕得起劲，拿着皮儿吐人家身上去，“嘿，”赵明之他娘故意低下了头小声说，“我听我家那死二狗说，这刘朝暮跟那沈思故有一腿。”

妇人们都做惊悚样儿，一个抱着奶娃的女人惊讶死道：“真的假的咧，我的妈啊……这可是要遭天打雷劈的咧！”

赵明之他娘一脸高深莫测道：“我儿子的话还有假的！？他那天可是亲眼撞见了――啧啧。”

“撞见了啥――”

“这两男人公抱在一起咧！！我呸，真是恶心。”赵明之他娘说罢，还啐了一口口水。

“我日嫩娘，快别说了，真是恶心透了。”一妇人做捂胸样，好似真的要吐了。

“恶心。”

“恶心死了。妈的。”

刘娘提着菜刀破门而入，“死贱婆娘说他妈什么呢？找死？”

刘朝暮在客栈里雕着那块端石，他拿着磨得很是锋利的小刀，小心翼翼的刻着每一个地方。

每一个地方都是心心念念。

他不缺时间，闲的话可以去看书，忙得急就先做事。现在就是刘朝暮认为忙的时间，因为一个砚台。

他很想做好这个砚台，不为别的，也许做好了自己会有些安全感罢了。

刘朝暮其实不太需要安全感这个东西，如果有，那更好。

他在客栈住了几个月，从冬天住到了春天，从无处下手的端石，到形态端正的砚台，也未见陈念回来。

她会回来的，刘朝暮想，她跟别人不一样。刘朝暮甚至可以等她到死，因为她会回来的。

刘朝暮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相信一只当年折了人腿儿的狐狸。但刘朝暮觉得，她比赵明之和沈思故都可靠。

那三年里，每一天都介于失望与希望之间，失望于没有一个人来找过他，希望于明天就能见到沈思故和赵明之。

没有，从失望到希望，最后到绝望，都没有过。

没有就算了，没有就算了。

这几个月里，赵明之倒是来得勤快，还是以前一副的嘴脸，刘朝暮每次都是应付了事，他不想撕破脸，也不想重归于好。

至于沈思故？刘朝暮是见过几眼的，沈思故并没有想跟他讲话，只是远远的看着他，刘朝暮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还是沈思故一直跟着他，不管是出去买东西，还是每周一次去嘲讽刘娘，回头总能见到闪闪躲躲的沈思故。

他有一次故意绕远路回去，从巷子拐了个弯儿，撞见了沈思故，后者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刘朝暮沉色走了过去，笑着说先生好啊。没有后来，沈思故没应，他走了。

我算什么？

抛弃我的人，就该死。

都该死。

先生该死吗？不……是我该死，一而再再而三气走先生，是我该死――

对吗先生？

“朝暮！”赵明之又同以往来串门，他在外边使劲敲门，估计整个客栈都能听见他声音，赵明之压根不在意，一如既往这样。

刘朝暮不想搭理他，听到这喊叫还是不免惊慌的把还未完工的砚台藏入枕头下面，活像小时候赵明之看春宫图要被沈思故看到的样子。

恩？春宫图？

“刘朝暮！！开门啊，我有事情跟你说！”赵明之的声音响彻了整个城西客栈。

刘朝暮算是怕了，但也没有开门的欲望，继续装作里面没人的样子，鞋子一脱倚在床头，闭目养神。

耳边却传来一些人的污言恶语――

“什么？你刚刚说什么？这里边住的是刘朝暮？”

赵明之转念一想，“是又怎样啊――关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