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红樱姑娘差不多复原,已然入秋。层林尽染,叠金流翠,好一副秋意美景,山鸡也肥得流油。黑有鱼不再沉迷于炖鱼,整天上后山蹲守,逮回不少山鸡还有胖鹌鹑。每天的饭堂,也就童儿只拣些素菜吃,其余众人大快朵颐,说笑声总是不间断传出来。
这天,师徒四个照例做完早课,到饭堂用餐。黑有鱼早备好了早饭,童儿也进门往叶予谦身边凑过去。唯独少了一个人,左等右等也等不来红樱到来。“师父,我去叫红樱姑娘。”叶语悉说着就要起身。叶宁远示意他坐下,“不必了,用完早饭一起去瞧瞧吧。”叶宁远这样一说,众人隐隐有些预感,这顿饭吃得沉默。
的确如大家所猜测,就在今天凌晨,红樱姑娘离开了。此刻,卧房里冷冷清清。桌上留了一枚粉晶戒指,荧光温润。还有一张字条:红樱已去往庇护之地,留下我族信物请恩人惠存,有缘再见。红樱顿首。
确认红樱真的不在了,叶予谦最伤心,抽动鼻子,努力忍着眼泪。而想起昨天用晚饭时,大家其乐融融的场景,叶语悉也不免唏嘘,“想不到红樱姑娘就这样不告而别。” 归去来兮,或许离别才是人生的常态。只是每一场相遇再相别,都徒增了不少愁绪。“她去自有她的道理。”叶宁远摸摸叶予谦的头,“不如,我们明日下山游历去吧。”
众人颇有些意外,也只有叶语悉能跟得上叶宁远脑回路,“的确,红樱姑娘能去安身之所也不失为一件好事。自从小谦拜进师门,我们师徒都没有下过山呢。羽弦更不用说,还从未下山。不如趁此机会出去游历一场。”
说行动便行动,第二天,师徒四人下山来到最近市镇,也就是叶予谦的家乡。这还是他们师徒四人头一回一同出行,叶予谦最是雀跃,连叶羽弦脸上也带了清浅笑意。
师徒一行四人,有的俊美,有的温润,有的雍容,有的机灵,走在街上,着实吸引了不少目光。尤其是大姑娘小媳妇,跟师徒们一个对视便红了脸,拿袖子捂着嘴偷笑。还有胆大的姑娘,把手帕直接递到几人手里。半条街走下来,叶羽弦被塞了五条手帕。叶宁远被塞的最多,总共七八条,他不免好笑,“想不到我这个老人家如此受欢迎,哈哈。”叶语奚不动声色把几人手帕都收了,淡淡道:“我们太过招摇也不好,走完这主街还是赶紧找客栈吧。”
也对,招摇过市惹人生厌,还是低调些好。他们几个本来也不是卖弄炫耀的人,便自觉加快脚步,往街中心赶去。街中心是最繁华所在,从前叶予谦做小乞丐时常常混迹此处,讨一点银钱或是捡些剩东西。如今有师父和师兄待他如亲人,让他有了依靠,叶予谦心中百感交集,悄悄拉紧了叶语奚的衣摆,叶语奚摸摸他头,牵了他的手跟上叶宁远脚步。
“咣,咣,咣~”刚进到街中心,就听见前头有锣声,有人高喊着:“重金诚聘高人术士!重金诚聘高人术士!”不少人聚上前,又迅速散去,议论纷纷,“鬼宅,谁敢去。”“林泰丰家啊,闹鬼啊,哪个不要命的敢去。“病得奄奄一息,店也开不成了。好好的大户人家,过不了多久就得破落。”
叶宁远停住脚步若有所思,忽然被拉住了衣袖。回头一看,叶予谦瞪大了双眼,语气激动道:“师父,能救救林掌柜吗?!”叶宁远诧异之下,猛然想起数月前初次见到叶予谦的酒楼,便猜测问道:“是泰丰楼的老板?”叶予谦点点头,泪流不止,“自从我娘过世以后,我没了家,就在镇上要饭。去年冬天,生了病蜷在后巷,差点冻死。幸好林掌柜路过,把我带回家救了我一命,那之后还总叫他家里人接济我。他的大恩我还一直没报呢!”
叶宁远略一思忖,“估计是情形险恶,不然也不会用这样张扬的方式寻人斩鬼诛妖。”又看向叶语奚和叶羽弦,“不如,我们去林家看看。”见二人赞同,叶宁远正要上前跟敲锣的人说话,忽然身后一个人影挤了过去,高声喝道:“我!洪辰圣人在此!”那人影上前拉住敲锣小哥便走,急冲冲说道:“快带我去你主人家。”小哥吃了一惊,见来人身形健壮,顶着一颗硕大的脑袋,宽鼻阔嘴,外形有些滑稽,身后背了挺长一个粗布包裹的物什,也不知道是剑是刀。敲锣小哥被那人拉着没方向地乱走,连忙说:“等等,你?是法师?”自称洪辰圣人的那人脚下不停,“说是仙师还差不多,快带我去斩鬼除妖。”敲锣小哥将信将疑,说:“哎,这位仙师,先松开我,我带你回去。”叶宁远师徒伫立一旁看清了全程,叶宁远向叶语奚递了个眼色,四人也暗自跟了上去。
林家就在泰丰酒楼后院,从前熙来攘往的酒楼,现在门可罗雀,说不出的冷寂。叶宁远正在感慨间,眼见洪辰圣人跟敲锣小哥进了酒楼。叶予谦泪痕未干,攥紧小小拳头,就要往里冲,被他一把拉住,“羽弦,看着点小谦。”“是,师父。”叶羽弦敛眉拉紧了叶予谦。叶宁远与叶语奚对视一眼,“走吧,咱们进去。”
此刻的林家萧瑟非常,连个看门人也没有,叶宁远师徒直接进了门。穿过酒楼是三进三出的林家大院,最中间靠后便是正房。偌大房院冷冷清清,气氛颇为诡异,只是瞧不出丝毫妖气。叶语奚往四处看了一圈,没看出什么端倪。正房里有人声,听着是那洪辰圣人正吵吵喊喊。“小谦,去叫门。”叶宁远话音刚落,叶予谦上前敲开了正房门,“小二哥。”开门的是那店小二,“小谦?”“掌柜被什么东西害了?我师父师兄来了!”说着话间,四人进到房中,那个洪辰圣人还在手舞足蹈自吹自擂,手里还捧着一把乌木剑鞘的宝剑。店小二本就觉得这位大头人并不靠谱,而小谦师父师兄都是仙风道骨,他自然倾向这头,忙不迭把洪辰圣人挤到一边,引叶宁远到了林泰丰床前。
原来林泰丰名字虽然老成,其实是个年轻人。只是他此刻面容憔悴,瘦的吓人,满脸灰败之色。他这是?叶予谦扑到床前,失声痛哭,望着叶宁远喊道:“师父,救救林掌柜吧。”叶宁远心中不忍,叶羽弦也颇为动容,率先开口:“不是妖,是鬼。” “不错,”叶语奚扭过头问店小二,“你详细说说林掌柜病倒的事。”
店小二抹抹泪,娓娓道来:“我们掌柜原本好好的。一年前驾车出游,回来的半路上遇了大雨,就到城外七里亭避雨,亭中有一个书生也在躲雨。不多时,书生跟我家掌柜聊了起来,两人说得挺投机。不过雨停之后,又各奔东西赶路,掌柜的也没再提念那书生。今年年初,那个书生竟然找上门来,说是来投奔亲戚却找不到人,想在这里借住些日子。我家掌柜的很欣喜,热忱招待,同书生总是形影不离。谁料上个月,我家掌柜气色便开始有些不对劲,而且一天差过一天。直到几天前,那书生忽然不见了,我家掌柜便一病不起,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店小二抹抹泪,继续说道:“是不是那书生害的?他是鬼吗?”
还不等叶宁远他们开口,洪辰圣人跳了出来,“就是个鬼,那鬼吸了林泰丰的精气,而且他就在这屋里没走。你们几人都给我靠后,我这宝剑专克恶鬼,看我做法拘这害人恶鬼出来斩他。”叶语悉想开口,被叶宁远拉到一旁,“先看看洪辰圣人如何捉鬼。”叶羽弦闻言也带叶予谦退开。洪辰圣人也不在意他们几个,兀自挥舞他的宝剑,口中呜呜喳喳叫着, “哄哩嘛哩哄,哄哩嘛哩哄。” 念完拿剑一指林泰丰床头,喝道:“小鬼显形!”
毫无动静。
洪辰圣人有些讶异,擦擦剑鞘,又挥剑一指,“小鬼出来!”
仍然毫无动静,什么东西也没有出现。
众人面面相觑,洪辰圣人有些窘迫,念叨着:“怪了,今天怎么不灵呢?”边念叨边手捧宝剑翻来覆去端详,然后左手握住乌木剑鞘,右手握住剑柄从鞘中缓缓拔出了宝剑。
剑一出鞘,一团灼目光华绽放而出,磅礴剑气四方激射,寒光逼人、刃如霜雪,铮铮作响似有猛兽咆哮其中,剑身上方雕刻了两个遒劲之字——“重霜”。重霜剑出鞘,众人俱是一惊。叶宁远不由叹道:“好剑!这把剑不是寻常之物。”叶语悉纳闷道:“这剑应该是妖剑,想来洪辰圣人便是靠这剑大杀四方。只是奇怪,现在怎么失去效力了呢?”连叶羽弦都露出迷茫神色,一时间谁也摸不着头脑。
大头洪辰圣人自顾自的大呼小叫:“重霜!重霜啊!天杀的,我的宝剑怎么不显灵了?!”正在他乱喊的时候,林泰丰床铺内侧突然泛起一团黑雾,朝着洪辰圣人便裹了过去,洪辰圣人一下被裹在当中,怎么挣也挣不出,痛苦地倒地不起,断断续续叫喊着:“啊啊,救命……重霜救命啊!”可惜重霜剑在地上扔着,没有半点动静,更别提救他。
“语悉,先救洪辰。”师父发了话,叶语悉也不耽搁,口中念着咒诀:“临兵斗者,皆数组前行。”两步上前,拿手控住了那团黑雾,用力拖离洪辰圣人身体,洪辰口吐白沫抽搐不止。那黑雾被叶语悉控住,气势汹汹疯狂拧动,要顺着叶语悉胳膊将他吞噬。叶语悉拿它并不放在眼里,再念一声九字咒诀,将黑雾用力往地当中一掷,雾气散去,在原地现出了一个人形。“就是他!”店小二惊惶拿手指着那个人,“这就是害我家掌柜的书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