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一年入秋, 九月初, 正午时天还很热,太阳下山后, 蓥华街上人来人往, 正值热闹时。
锦绣楼这儿阿喜送走了客人,素琴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刚做好的绣件要去送,见阿喜还在, 不禁奇怪:“不是约了屈先生要去作坊看看?”
“刚刚派人过来说再迟一些。”阿喜送了她出去,“过会儿我再去。”
没多久, 与阿喜说好在水埠见的屈邑来到了锦绣楼,随身两个小童手里捧着刚上市的水梨, 一如既往的招摇。
屈邑是来和她谈生意的, 几个月前她回许都后,与秦家少主秦少临见了一面, 之后秦少临回了林州,就由好友留在这里接手后续的事,今天要说的是半个月前刚定下的皮子买卖。
“昨天路过那将军府,正忙着修缮, 日子定在什么时候来着?”屈邑尝了口水梨,悠悠道,“三月初六, 这还有半年呢, 真够急的。”
屈邑的语气里满是揶揄, 无非是说他们六月回到许都后,赐婚圣旨随之下达,沈津阳即刻就命人开始修缮买下的府邸,而那府邸原本也不旧,愣是修了三个月,到现在还没好,阿喜虽没去过,也知道前前后后添了许多东西。
“眼下天热少雨,适合修缮。”
屈邑看了她一会儿,叹气:“想不到你也有为别人说话的一天,竟还维护上他了。”
阿喜听他这样的语气,笑的坦然:“我为何不能维护他。”
屈邑瞪着眼,半响呵了声:“得!”
“下月要是能到,正好天冷前许多人家要添置。”阿喜翻着他带来的簿子,许都城中对皮子的需求其实并不大,这里的人不兴穿皮裘,更喜欢绵绸,所以这些皮子是打算直接送到青州那边。
屈邑伸手压了阿喜手中的簿子,看着她笑道:“你真的不在意?”
“在意什么?”
屈邑眉宇微动,意思很显然。
阿喜轻轻摇头:“不在意。”
屈邑所指的是外面那些关于她高攀嫁给沈侯府嫡长子的闲言碎语,从她回到许都,赐婚圣旨到了沈侯府后,这些话就没停过。
大都是难听的,说她一个带着孩子,从外地来的寡妇,身后还跟着丈夫的兄弟姐妹,乡下妇人一个,在许都这儿与人做买卖开绣楼,不知道怎么勾搭上侯府家的少爷。
还有专程来绣楼里看她的,多新鲜的事儿,赶得上被皇上赐婚,她到底是何方神圣,兴许是美的不可方物,可见了她之后,又觉得不可思议。
七月传到了九月,照理说,公主和亲这样的大事,也该传过去了,但她和沈津阳的事却依旧还在被提起,阿喜心里自然清楚这其中是谁在捣鬼,沈侯府明着不能做什么,暗地里可没闲着。
沈侯爷是摆明了不中意她的,要不是赐婚圣旨在上头摆着,他怎么能看的上她,倒是沈侯夫人的态度十分的有趣,几番派人前来,询问她的喜好与婚事的事宜进程,十分乐见这桩婚事。
“你倒是想的通透。”屈邑调侃,“看来这位沈将军也是见不得你受委屈的。”知道侯府里人与事难料理,干脆另外安置府邸。
“反正那一位也不是你正经婆婆,她自有儿媳妇可以让她做规矩,这点倒做的不错,免得小茉莉受委屈。”
阿喜笑而不语,低头继续看簿子,屈邑也不需要她逢迎什么,自顾着说了些,待到阿喜将簿子与自己这边的核对清楚后,屈邑这才提正事:“虞掌柜之前提的,秦家那边有些意向,不过这绣坊得设在林州,你也知道,许都这儿已有一家云绣坊在。”
林州那边的丝绸布艺虽不如明州的有名,但胜在林州的水运发达,权衡比较下来,将绣坊设在林州比在许都这儿更容易起步。
与秦家而言,赚钱是头等,阿喜与虞嫤之前商量时也是这么个意思,让素琴带几个绣娘前去打理,许都这儿由她留着。
两个人商议后,屋外天色骤暗,看似要下雨,屈邑最不喜的就是这样的天气,雨水打湿点衣服都能让他不悦许久,于是他起身告辞:“等那边回了消息,我再过来。”
说罢,在大雨落下之前,屈邑匆忙上了马车离开。
很快街上的行人变得匆忙,大雨落下,脚步声掺杂着街上的叫喊声,片刻功夫宽敞的路上就只剩下马车。
不过这阵雨并没有持续很久,只经历了大半个时辰,留下了一地的湿润,傍晚到来。
趁着绣楼内空闲,阿喜准备去一趟巷内的院子看看,才吩咐过,沈津阳那儿派了人过来,将她接到了快修缮好的将军府。
才下过雨的屋檐上,雾气蒙蒙,前院养的些许杂乱的小竹林旁,几个家仆正在清理亭子修下来的碎木,阿喜走过去,沈津阳站在竹林边上,手里是刚刚截下来的竹段。
“这大小正好合适做竹筒饭。”沈津阳比对着粗细,看小竹林,“之前买下时就说这片地儿养了有许多年。”
“刚下过雨,湿气太重。”阿喜提醒他进屋,天底下就没比他更能折腾的,新伤旧伤全都不在意,真觉得是阎王爷怕了他似得这么肆意妄为。
沈津阳将砍下来的竹子交给管事,旁若无人的拉了她上台阶,等阿喜挣脱时人已经在屋檐下,沈津阳从怀里拿出一封信来:“家姐来信,那边的事情都安顿好后,十一月出发来许都,婚事事宜全都交给她来办,你放心,她人好相处的很。”
阿喜没有接信,抬起头看他:“你要走?”
沈津阳看了她一会儿,无奈道:“什么都瞒不过你,严州急报,云和公主出事了。”
阿喜一怔,这才成亲不过半年。
“公主死了。”严州密报,皇上盛怒,下令彻查此事,沈津阳这边也是刚刚接到消息。
阿喜担心他的伤势,却也清楚他这一趟的至关重要,只叮咛了他一路注意身体,沈津阳伸手抚了她一下,叹气:“我真怕这一去,回来你就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