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他被接走了,直到那老头子丢下他一个人走了,偶尔下雨天,还会想到那时候的场景,想到那时候雨水冲刷了下来,砸在人的脑门上,然后又争先恐后地往地沟里钻。
偶尔还会想到那时候的自己。
季时忽然地心软了下来。
下雨天的时候有个窝能躲,多幸福啊,还有什么挑剔的。
他这么想着,却伸出了手,把灯给关上了,然后掀起被子——
躺到了地榻上。
家里被子不多,虽然铺了两层床单,但地板还有点凉。
还成吧,能睡。
敖真“啊”了一声:“凡人……你干嘛啊?”
季时说:“什么干嘛?赶紧给我去睡觉。”
敖真的声音难得有些结巴:“你、你怎么睡地板上了?”
“上不上床?”季时语气里有点暴躁,“明天孙小棋要来接小肥蛋了,你再磨磨唧唧就起不来了。”
敖真:“……”
季时闭起了眼睛,呼吸有些均匀,像是真的睡着了一样。
被窝里就露出了他柔软的黑发,还有高挺的鼻梁,肌肤比纯白的被单还要雪白。
闭着眼睛,只能看到浓密的睫毛和投射下的一层阴影,其他就都看不到了。
敖真犹豫了一下。
他把扇子给收了起来,慢腾腾地上了床。
房间里没了灯,没了声,只有月光和雨声。
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奶声奶气的声音有点突兀地出现了。
敖真:“你睡了吗?”
“……”
敖真:“你睡了吗,凡人?”
“……”
敖真:“凡人?凡人你睡了吗?”
“……”季时,“干什么?”
小龙王扭扭捏捏了一下,许久才小声地开口:“凡人,要不我们换一下吧?主要是你比较脆弱,我怕尔等凡人难以承受。”
他没有等季时说话,很快自顾自地解释:“当然了,我并不是为了你着想,作为神龙,本王还是很关心天下大事的。这也体现了本王关爱苍生,心怀天下的优良品质。”
“……”
敖真:“更何况,本王刚来凡间,似乎腰椎不太好。地榻的硬度适中,本王为自己身体着想,因此想要暂且一试。”
没人说话。
小阎王憋不出话来了。
给他拍马屁的小仙兽们早就不在了,他在心里大吼,凡人,你倒是给我说句话啊!
长久的沉默。
沉默到敖真绞尽脑汁地想要说些什么的时候,终于有人打破了这个尴尬的气氛。
“闭嘴吧,”季时没好气:“赶紧睡觉你个死小孩。”
死小孩:“……”
死小孩:“噢。”
季时的耳边终于安静了。
他重新闭上眼睛,刚想要入睡,身后就传来了窸窸窣窣的声音。
不大,很小,像是有人特地放轻一样,只有很轻的摩擦声。
一阵窸窣之后,他感觉身体微微一重,但他很快反应过来,似乎是有被子盖在了他身上。
床上的人挪到了最边上,然后将半边的棉被拉下床,盖在了他身上。
在确定没有吵醒他后,身后传来了松了一口气的轻舒声,终于停止了一切动作。
夜晚回归安静。
季时眯起眼,特别想问那小孩儿,你这样睡在床边一个晚上,还有半边棉被在地上,你就不累得慌。
但他想了想,还是没说。
这许久的温暖来之不易,肩上的棉被似乎被烤过了火焰,带来了难以形容得暖意。
算了……
他心中说着,还是闭上了眼。
睡吧。
晚安。
·
朦胧的夜晚。
眼前的一切都看不清,像是在一片云雾缭绕的山间,湖面被冰雪所覆盖,只剩下白茫茫的飘雪。
季时想要睁开眼,但却是徒劳的。
耳边只有呼啸的风声,和潺潺的流水。流水声几乎占据了他全部的感觉,即使看不到,他却也能感受到泉水的冷冽与清澈。
“你……等……”
有什么声音,在他的耳边说着话。
像缱绻的风磨蹭着他的耳垂,让人战栗而又迷蒙。
而下一秒,腰间的冷意让他又清醒了许多。
冰凉的流水缠绕住了他的腰肢,在腹部打转后从下摆自下而上,在锁骨上停留。
手脚都被流水所禁锢住,没有任何的空隙让季时可以动。
“等你……很久……”
那个声音隐隐约约,听不清楚,不知道在说什么。
只依稀知道是一个很悦耳的声音,特地压低的嗓音酥酥麻麻,充满了磁性。
季时问:“什么?”
水流缠得更紧了。
蜿蜒地缠绕在脖颈上,又从耳后缓缓而上。通红而炙热的耳垂包裹在冰凉的薄水之中,却无法凉下半分。
那个声音轻笑了一声,白雾中隐约显露出了真容。
他在白雾看到了漂亮的下巴,优美得如墨水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一样。
红唇勾起了一个弧度,白皙的肌肤比高洁的雪水还要透亮上几分。
一把如水的折扇,在骨节分明的指尖悦动着,最终抵在了季时的下巴上,将他轻轻抬起。
季时被抬起了头,他仍问:“什么?”
温热的呼吸逐渐靠近,连飞舞的薄雪都变得绵而柔软。
吐息从远而进,顺着鼻尖直到上唇。那人欺身而上,手腕上的水流变作了男人有力而修长的手指,不再禁锢,却又更比禁锢。
白雾之中,那殷红的嘴唇弧度更甚。乘着风雪靠近之时——
忽然之间,一切皆无。
连笑声都没有了。
周围的雪变得巨大,眼前的虚影似乎被吹散,只留下了镜花水月。
而在全然湮灭的那一瞬间,一股大力忽然狠狠地冲向了他。
季时只感觉到自己像是被掩盖在了雪山之下,这一切都令他难以呼吸。没有呼救的机会,就这样几欲窒息——
“咳咳咳……”
他猛然进行了过来。
窗外的一缕阳光透射而入,刺眼得让他一瞬间像是经历了一场雪盲。
季时睁大了眼睛。
没有什么雪,没有什么泉。
没有那个漂亮的人,也没有那把折扇。
一切仿佛都在昨天,一切又仿佛都是幻觉。
他用力地喘息了两口,想要做起来,却发现有什么压在了自己身上。
是一床厚重的棉被,以及棉被上的……
“呼……珍珠,进贡多一嗲嗲……我也没有辣么神啦……一般般帅的啦……”
季时:“……”
罪魁祸首丝毫没反应,两只手扒拉着他的脖子,嘴里发出了意味不明的梦话。
季时:“起来。”
敖真:“嘿嘿,呼呼。”
季时:“你起不起来?”
敖真:“本王是谁?本王敷风饭雨、腾云驾雾……区区、区区一桩小事,八、八要客气,简单……”
季时:“……”
他就这样沉默了一分钟,最终伸出了手。
成为了史册里手抓神龙使唤神龙第一人。
他一把抓起小龙王的衣领,用力地在空中晃了两圈,面无表情:“醒醒,起来干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