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大概上了年纪的女人说起一件事就能没完没了地讲故事下去。
“你们以为我想当什么戏子?我叫没办法!我一个后台的会计跟片场完全没关系,为了钱去客串,我演技不好我又不是专业的,你们以为我不想演好了?我也想演女主,人设正常智商在线,可女主轮不到我,轮得到我的都是丑角,什么矫揉造作的滑稽富家女之类的。”
好在方希媛的颜还是挺能打的,演这种“灰姑娘的后妈的女儿”这样的丑角都能出挑,也或许是她夸张毫无演技的尖叫让人影响太深刻了,最后竟然让她被鬼畜看上了。
对于观众来说很容易就用屏幕前的她套入到她现实的人品,又批评现在的演员演技那么差都能上,甚至还有怀疑方希媛是投资方的后门,因为她富家女的角色形象深入人心,谁都觉得她现实中应该也是个有钱人。
别的明星或许要洗白,要律师函警告,但方希媛当时的想法则是——“太兴奋了,把我和科班生比较?我演技是差呀,我也在学。他们把我和专业的比,我当时心里笑死。还有黑我现实里为人的,黑吧,让他们鬼畜,我之前就一个小职员,被他们一炒,公司就和我签艺人约了还要包装我,钱就来了。”
方希媛的想法可以说很另类了,她本职是个职员,签艺人约有戏演有钱拿她是赚了,没资源了,她当时就想,她也捞了一笔了,最多就回去继续当小职员。雪藏她?她本来就素人,谁认识她了一样的。所以许多事她都是抱着无所谓的态度,抢C位,别人上别人上;女明星间互相排挤,好好好你们一姐我老末;同一档节目组外出,人家总统套,她商务套,无所谓无所谓,做小职员的时候她只有行政大床房。
因为没脾气又肯拼,心态又好,方希媛又不是冲着一姐去的,当时的想法就是多赚点养儿子,结果她的人脉越来越广,请她的地方越来越多,主要还是因为她的开价便宜,而且商演还是本地富户结婚她都接,她竟然也混成个家喻户晓的艺人了。
“年轻时为了他赚钱,后来也碰到过许多人追求,其中不少条件合适,也不介意我带着个儿子的。”方希媛说起来又是谴责,“可我没结婚,为什么?有一次我回家问他,妈妈嫁给别的叔叔,他听了就哭着说让我别不要他,我那个心酸啊……就一直没再婚。”
袁恺不好接话,当时他才六岁,六岁的孩子当然不希望和人分享母亲,也不知道为母亲着想,要是这话是十六岁问他,他肯定说随便她。谁知道母亲真的为了这句话没有再婚了。
“为来为去为了他,好了现在儿子大了,翅膀硬了,有了媳妇忘了娘。记得你老婆的生日,你们的认识一百天、一千天几年日,纸婚、筷子婚纪念日,去年老娘的六十岁都忘记了。”
马尔斯不可思议道:“什么?阿姨你今年六十一了,不对,奶奶,可你粉丝俱乐部写的是五十一啊。”
方希媛气得要命:“谁是你奶奶,你有资格叫我奶奶?我儿子还生不出你那么大的孙子!”
袁恺心里谢了他一万个谢,感谢马尔斯无私奉献帮他把怒火转移了。
陈嘉颖心想他们也真不靠谱,啰嗦半天竟没人去跟方希媛说清楚,他们现在是为什么在逃命。
这一路最后是一段隧道,通出地面后是在小镇的镇中心广场,但问题也随之而来,他们要怎么买车,只要他们一使用支付,他们的信息就能被获悉,在这个当地政府被资本收买的小地方,暴露了就等于找死。
还是马尔斯说,“我能找我的助理过来,这对他来说不算什么。”如何帮有钱人做一些掩盖痕迹的活,可以算得上基本的工作内容了。
袁恺却不肯信,“你叫你的助理过来,跟通知你家有什么区别?”
“我的人跟我家里有什么关系?”马尔斯生气道,却在陈嘉颖的打量下没了底气,“就算要被家里知道,他明面上第一层的老板也是我,先让他带我们离开这里,否则落在地方势力手里,我也差点莫名其妙地被解决了。”
说起来也有道理,离开了这里才好有其他打算。
马尔斯打了电话给助理,过了一个多小时,直接有车队来接他们。上了车,马尔斯按照陈嘉颖给出的指示,说他们这一行人要辗转去国民区,却要助理按照他的嘱咐同时购买去往不同地区的机票,其中就包含着皇后区。
做完这一切马尔斯还有些忐忑地问陈嘉颖:“你说这样我们就能避开被人知道行踪了吗?”
“避不开。”
马尔斯瞪大眼,“那你还让他那么做!”
陈嘉颖很无所谓:“除非你现在就联络得到特殊的组织让他们用专业为你服务,否则你只要用了你自己的身份信息,在这个星球上你就不可能隐藏踪迹。”科技发展到这个时代时,无论走到哪儿都会留下电子信息。“躲哪儿都是一样的。不过我估计,你父亲现在这会儿估计还没空收拾你这个‘不孝子’。”
“他只会用镇压。”马尔斯也有自己的看法,“除了这样的丑事,他估计现在还在想办法遮掩。再怎么遮掩,做过的罪恶就不需要赎罪了吗?”他捏紧了手,“可我又能如何帮他纠正?我还要靠着是他的儿子才能逃过一劫。”
说到这里陈嘉颖就很难去评判了,他作为外人是既无法去撺掇儿子去反抗父亲,也无法说“亲亲相隐”,为了做个孝子,你爹杀人你也要帮着放火。
每个时代的伦理都是不一样的,对于“父亲干坏事,儿子要不要告发”的问题,在古早的年代里伦理认为的是即便知道不正义也要帮父亲隐瞒,亲亲相隐式的伦理道德。而随着时代的发展,大家更倡导的是法治,但实际做到的也只能是“倡导”。
而这个问题如果到了奚叶菲手上去处理,这妹子估计就会问“是谁犯的错”?这样的伦理问题,大家把过多的关注点落到没做错事的儿子身上,让一个无辜的人里外不是人,他为了正义告发了一群网民评论“带孝子”;不告发则要被叫愚孝。冤有头债有主,这个妹子肯定会说,父亲犯了错,一群人却在评论儿子的做法。就像哲学问题,与其去关心二难问题如何解决,聪明人就知道不要让自己去陷入二难问题——亲亲相隐的前提是,亲在犯错,则应该谴责谁,一目了然。
但是陈嘉颖不是奚叶菲,他没有妹子“冤有头债有主”式的爽快逻辑,也没有一定要去帮一个二难青年排忧解难的情怀,所以他既不劝也不阻。
还是正义青年马尔斯自己做了决定,“我有些后悔自己做了那么不自量力的事,说什么要曝光,要纠正错误,其实就算我全都拍摄下来了,我传到网上视频没多久就会被封,他们控制了媒体舆论。要反抗、要揭露,都是需要实力的,只有有了一定的资本才能去对抗他们。”
陈嘉颖心说他也算想通了,便说,“你是被人鼓动来的。”堂堂一个贵公子,因为表兄的一个挑唆,用自己过来单枪匹马的潜伏——总让人觉得有种堂吉诃德式的可笑。
“后续我也没什么计划,揭发还是什么的,我想挤这个脓包也不知道怎么挤,大概是不可能的吧?”他很有些沮丧,“但大家既然是一起逃出来的,我想至少保护得了你们的性命。”
“你这样想就比之前说的话让人可信多了。”陈嘉颖也发现了,和这位小少爷说话要进行引导,“可无论你进不进行反击,要不要告发什么,现在正有一件最关键的事需要你去做。”
马尔斯惊醒了过来,“什么?”
“你重复了那么多次,是你表哥挑唆你过来的,那么他为什么要这样对付你?这对他有什么好处?要知道你可不仅仅是你,你的背后还有你的家族。”陈嘉颖再加了把火,“这样的人,还是令妹的未婚夫,他又会如何对待令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