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光倒流回几秒之前。
……
“滴答!”
细微的血流小溪顺着荆棘滴淌,洒进血珠间的缝隙。
在即将被弩箭击中的前半刻,洛千芒猛地将身上藤蔓扯裂,空出一只手来,劈断剩余的荆棘。
作为脱身的代价是一身流血的伤口以及肩上承受弩箭的第二次伤害。
“噗嗤!”
攥住两只箭羽,猛地一拔,本无实体的弩箭通通爆散成一团黑气,被剑上血珠直接吸收。
“噗噗噗!”
见此场景,柳胜雪眉头一皱,念诵咒语的速度陡然加快。
无数荆棘再度顶开地毯,朝洛千芒猛扑而去。
因为一臂重伤,他仅能挥舞翼剑抵挡这些麻烦的植物,显得稍稍有些余力不足。
“咿呀!”
小鬼的笑声从头顶响起。
“噗!”
一个回旋,打散冲在最前面的家伙,洛千芒忽然想到一个方式去彻底消灭这黑雾。
趁这藤蔓还未延伸到附近,他将手里翼剑剑柄捅进黑雾之中。
如同方才一样,这黑雾里顿时传出一声刺耳的惨叫,被血珠拉扯着吸收殆尽。
随后使用同样的方式,两只小鬼总算被消灭干净。
“那就是大教主的血珠么……”
薛子麟一蹙眉毛,架起连弩,再次射出三只黑色箭矢。
但毫无例外,这些黑气凝成的弩箭都被洛千芒闪避劈断,汇入血珠之中。
并且他竟惊愕地发现,血珠吸入黑气越多,自己肩上的伤痛便麻木一分,只是感觉有些冰冰冷冷,心里不由得浮现一种莫名其妙的惶恐。
若不是遇到生死危机,他绝不会动用这个邪门的东西!
“噗!”
身型不断掠动,最后临近最前方暴退的薛子麟,洛千芒一剑顺势捅进他的胸口。
这分身稍微晃了晃,刹那涌成一股黑气,遮蔽了视线,旋即汇入血珠当中。
但薛子麟的本体只需稍一跺脚,便可再度从背后的黑暗里抽出丝缕黑气,重组被打散的分身。
来来回回将近碾了三四个,血珠吸气的速度居然有所减缓,估计是即将达到饱和。
吟诵的歌声也是到了末尾,地面的荆棘纷纷舒卷,颜色压抑,象征第四部分的即将来临。
如此缠斗下去,先不说浪费时间,伴随体力消耗,越到后面情形就越对他不利。
“锵!”
血珠彻底无法吸收黑气,洛千芒只得动用另一只手拔出比剑,竟感受不到丝毫的疼痛。
“噗噗噗!”
柳胜雪的吟唱换了个调,转入第四折,钻出地面的荆棘上更是冒出一粒粒鸽蛋大小的血红色花苞,不断地生长,生长。
“叮!”
匕首划过长剑剑身,撩起一抹刺眼的银亮。
“啪!”
交锋过后,洛千芒反手握拳,砸在两道分身胸前,挤开一条路,直奔前方说不清是真是假的薛子麟。
尔后,一路弹散一串连发的箭矢,他虚晃一招,直接擦着作出防御姿态的青年而过,带起的狂风震得薛子麟的衣袖猎猎作响。
眼看他直奔而来,柳胜雪咬了咬嘴唇。
先前的魅惑之术已经施展,再来一次肯定会被对方有所防备。
再加上第四曲还差小半截便能念完,身为施法者的她无能移动,两只轻盈的大袖骤然并拢。
“扑啦!”
道路两旁结花苞的荆棘猛地弯下,互相纠缠,欲要隔断洛千芒的去路。
可惜比翼锋芒难阻,乃是鸿蒙最坚硬的矿石打造,只消几下劈砍,这些没有附着黑气的花花木木便脆弱地碎成无数小截。
“哗!”
那双剑已然近至面前,柳胜雪那好看的眉毛颤了颤,合拢的衣袖再度一挥。
身后的黑暗顿时淡去不少,化作半条黑龙环绕于身前。
虽知这挡不住入侵者的攻势,这一下下去起码得重伤。
但只要念完这最后一句,最后一句咒词,这场战斗就会彻底收尾!
妖艳如血的花苞已经待放,只等着那鲜血之中即将出口的长句。
看到柳胜雪这么拼命,意识到自己疏忽失职了的薛子麟神情变得无比复杂。
也就在这一刻,洛千芒的圈套骤然收拢。
“簌!”
比剑穿透黑气,悬停于柳胜雪脖颈之前。
那一刹那,她看见了他嘴角翘起的残忍的笑容。
轻启的红唇一滞,话语声中带上了颤抖。
“嗖!”
眨眼之间,冷气拂面,撩起她那银白的发丝。
在她眼底之下,翼剑忽然化作一道流光抛射向背后,直指三道影子的其中一道。
“嗖!”
薛子麟从对柳胜雪的担忧里惊醒,以极快的反应速度射出一枚箭矢,与那飞速射来的剑相碰。
但箭矢却在这一击下直接破碎,丝毫没有改变翼剑轨道。
“噗嗤——”
“砰!”
等到剑近至眼前,薛子麟这才看到那血珠绽放出的妖艳光芒和流淌的血液……
黑衣绽了彼岸红花,犹如那荆棘即将开放的奇异花朵,美得令人心惊……
“啪——”
两道分身骤然散去,蒸腾空气之中,消弭于无形。
视线开始变暗,身上的血渐渐地冷却下来,自伤口被抽进血珠。
他想拔掉把自己钉在墙上的这把邪剑。
可他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呢……
“胜……雪……门——”
“咔嚓——”
……
“子麟!!!”
柳胜雪终归是没有忍住,咒语的最后一字凝固于猴头,被绝望痛心的呼唤所代替。
连弩砸落地面,摔碎了。
背后被黑气支撑的帘幕刹那崩散了大半,蓬勃的黑气无处寻主,最后纷纷褪去了身上的颜色,归还虚无。
听到薛子麟死前的话语,柳胜雪瞳孔一缩,止住眼眶里的晶莹。
迟了,一切都迟了。
第四段的咒语因为方才的呼唤,早已功亏一篑……
血红色的眼睛表面,那荆棘和开了大半的花苞迅速枯萎,凋零,被主道内微弱的气流碾作灰烬……
“扑通!”
她缓缓跪了下来,看着洛千芒的比剑,一片死寂。
“你是怎么发现的……”
彻底失去了战斗能力,柳胜雪轻声喃喃着,眼眶通红。
“真的就是真的,假的就是假的,真真假假,假假真真,一直都拥有本质上的区别。”
洛千芒淡漠地看着她,回应道:
“他的分身如假包换没错,动作相同,影子相同。
“可是那终究是死物。
“当他对你有真情流露之时,一切便都穿帮了。
“道理很简单,是个活人,都会有自己的情感。”
“滴答。”
听完此话,柳胜雪轻轻闭上了眼睛。
眼角有两粒热泪滑落,洒落于冰冰冷冷残破的地毯上,埋没进一地的残花灰烬中。
……
小的时候。
“子麟,我想家……想娘亲和爹爹……”
“哭什么,咱们的家早就被战火里的那群人烧啦!你要想他们……奠节咱一起回那儿看看吧……给他们多烧烧纸钱……不哭不哭捞~”
……
大点的时候。
“十三教主,你罚我吧,是我无能。此事不怪她。”
她记得那时,他在殿下叩首叩了三天三夜,最后又被关进了血池整整一星周……
……
成年的时候。
“子麟子麟,我喜欢你嗷~”
“喜欢?柳胜雪,我说了多少遍啦,这儿是黑龙古教,不是什么谈情说爱的地方。你,我,职责就是看门。身为魔教成员,要心无旁骛,放下感情,放下悲悯。等什么时候熬出头了,咱就可以去复仇了。”
……
现在。
花烂在了泥里。
情散在了血里。
誓言和以后的路。
碎在了现实和梦里。
……
“花开之时……罪恶涤尽,洗去半生红尘……
“花落之时……葬去血骨,再无所谓来世……
“尘缘就此别过,你我视同陌路。
“说什么放下感情……
“你也没有做到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