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
母亲身份低微,又多年不蒙圣恩。生下女孩儿,偏又顶了皇子的名头,众人虽不待见,却也不敢十分轻视。我二人夹缝偷生,实属艰难。好在母亲是个性情疏阔的人,虽存活艰难,事事看人脸色,但却从不为这些琐事萦怀。这是宫中人人皆知的事情。加上母亲入宫时,同淑妃娘娘性情相投,幸得淑妃时时照拂。后来淑妃染疾,未几仙去。其时荣妃已入宫,恩宠日隆,不免势大。但不知为何,头几年皆无所出,故而深恐容貌迟暮时帝恩亦迟暮,又见我母亲势单力薄,便生了夺子之心,数次求之于先帝,不许,又来威逼母亲。母亲自是不愿意,但摄于荣妃的威势,又不敢拒绝。此前已因淑妃之死哀戚不绝,又被荣妃步步紧逼,求告无门,忧思忧虑之下,一病而亡。
可笑的是,母亲亡故后没有多久,荣妃便身怀有孕了。自此我在宫中,就全然是个隐形人了。
母亲去时,叫我一生不要起争斗之心,一世不要露过人之才,平平安安就好。我记住了,也的确这样做了。无人知我如何长大,连我自己也不知。饭一样吃了,书一样读了。人一天天大了,除了想念母亲,我又觉得日子和从前没什么不同了。十岁的时候,因宫人私相授受牵出前朝卖官鬻爵的案子,大批宫人被清查驱赶出宫。我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我身边最亲近的几个宫人都在其中。
我至今仍记得佟嬷嬷走时泪流满面的样子,我沿着宫道送她,要分别了,一步三回头。不知怎么碍了姜一的眼,被他连拖带打轰出宫去。佟嬷嬷的包袱掉在地上,散出好些碎银子。那群内侍抢着捡了,还一面嫌弃道:“穷酸婆子,要出宫了也没带着点好东西。”姜一在旁,笑着看我,接话道:“没跟对主子,就是偷,也偷不着好的。”
那时候姜一还没当上大主管,他还只是荣妃宫里一个拜高踩低的二等内侍宫人。其实这些都是小事,几乎不值一提。我唯一感到安慰的是,我送佟嬷嬷的金银细软,她全藏在身上了。母亲没有留给我多少,好一些的,还是从前淑妃娘娘送的。我拿出一半来,分给了这几个亲近的宫人。其实他们出宫去,我私心里挺高兴的。尤其是佟嬷嬷,年纪大了,又没跟对主子,辛苦操劳一辈子,一身病痛。靠着那些钱财,出宫好好歇着,就当是我给她养老了吧。
佟嬷嬷是我母亲身边的老人。我的秘密,也不知她知道还是不知道。
她被攮出宫门,也不知是何心情。
我有时候也会想,若我真有帝王之才,那时也许应该杀了她,而不是许她出宫去。
但也只是想想。
我害怕我的秘密被人知道。但好像又盼着天下人都知道。
我没什么牵挂,自然也谈不上连累。天下人知道了,要诛我,那也由他们,我只渴求自己片刻的真实。
20
我想过很多种秘密被人发现的可能。但现在齐朝说出来,我却又觉得像是听了别人的秘密。
“星象么…?父皇也信?”
我无聊地搅动勺子,将碗盏碰出叮叮当当的响声来。
我看见齐朝皱了一下眉毛,但他没说什么。
齐朝果然很纵容我。我在心中暗暗想,也说不清楚心里到底是什么感受。
“那你信么?”
“不信。”他伸手取走碗和勺子,道:“陛下愿意起来用膳了吗?”
“既然不信,为什么又扶持我登了帝位呢?想必若是你不愿意,单凭先帝一道圣旨,必不能令你从命。何况……这件事从里到外荒谬绝伦,说出去恐怕都无人敢信吧。连我自己也觉得难以接受。”
他难得沉默了一会儿,仿佛很难启齿,皱眉道:“其实……”
“嗯?”
“我可能是被你父皇坑了。”
“嗯???”齐朝还有被坑的时候?我不禁对自己这位已经去世的父皇感到敬佩了。
齐朝显然不想细谈,无论我怎么问,他不是岔开话题,就是捡些有的没的敷衍。
“话说一半,砒霜拌饭。来一碗吗?”我递过去碗,示意他盛饭,反正宫人都被他赶走了,所以使唤起来异常的心安理得。
实话说,还有点暗爽。
他盛了饭,奉给我,道:“微臣说了以后再说,陛下有这力气,不如多吃几碗。”
齐朝固执起来是真固执。我其实已经完全放弃了。
他帮我布菜,一面道:“但是陛下放心,不管臣是因为什么,总之……臣和陛下已经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
什么叫一根绳上的蚂蚱?!明明是表忠心的话,为啥到了齐朝嘴里,听起来总有点威胁的意思?
我觑了他一眼:“我感觉你在威胁我?”
齐朝一笑,搁下筷子作揖,道:“微臣不敢。”但那神情,分明就是默认了。
微笑着活下去吧。
“我怎么觉得……?”
“嗯?”
“我被你坑了。”
齐朝夹了一块盐水鸭,笑道:“那微臣只好……欢迎陛下入坑了。”
21
晚膳总算用完了。天色已晚,宫里传蜡烛的声音响成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