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路步履匆匆,形色焦切,身上的布衣更是被汗水浸湿,显得背影格外孱弱清瘦。
“如何?”
李兆见他失了惯常的仪态,心中不由担心起来。
初三脸色紧绷,上去凑到李兆耳旁,低低说了几句。
听到回话,李兆突地别过脸,攒眉盯住他:“怎么回事,怎么被他带走了?”他抬手挥退屋内侍从,沉声对初三说:“将事情原原本本给本王说来。”
初三平复气息,依言将下午打听到的情况告诉李兆。
先前初三得令出了王府,因想着人车一行走出许久,怎么也该出城了。就未在其住处上下功夫,而是先去街头打听。
后来在东街城楼附近的茶水铺,果然碰到了一位见过车夫的老丈。老丈说,那姓袁的车夫,中午的确带了一位女客出城。不过还未至城门,女客忽然推说有事,提前付了佣金,想让师傅驱车回赶……
也不知是否动静太大,又或者真到了撞邪倒霉的时候,好巧不巧,马车调头时正撞上带着家奴当街横行的卫家公子。
“卫公子非说马匹不长眼冲撞了自己,邀来手下欲将袁师傅一通毒打。适时女客出面阻拦,据说还与卫公子手下动起了手。想来一弱女子怎经得起壮汉推搡,终是不幸失手被擒……卫公子却口称她是朝廷下令缉拿的嫌犯,要将她送交府衙,最后把车夫好一顿打,还命人带走了那姑娘……”
事实与初三打听来的大差不差。
青羽在同卫辉一行争执不下的时候,因牵动体内一直透支亏损的真元,致使经脉震荡,气血突然上涌,毫无预兆地再次晕厥了过去。
卫辉见色起意,反观青羽一身白衣,又有些身手,偶想起父亲才接办的差事,脑中灵光一闪趁水和泥,借着假意拿人,以期堵上路人的悠悠众口。
嘭——
李兆一锤震在几案上,恨声道:“岂有此理,卫辉好大的狗胆,他哪里是替朝廷捉人,还不是……”
刑部尚书卫泯,一辈子官途顺遂,财运亨通,独独子荫凋敝。娶了六房姨娘,近五十岁才幸得一子,起名卫辉。打小骄纵爱宠,百般偏惯,生成一副乖戾跋扈,专横阴私的性子,仗恃尚书府的势力,做下不少众怨载道的恶行。
似这等游手好闲,不学无术的纨绔子弟,李兆自认为了若指掌。
他卫辉说好听点是世家公子,说难听就是草包一个。
芝麻点儿的心胸,能有多大见地。还吹嘘替朝廷分劳,多半是贪图青羽美色,遂起了龌龊邪念。
初三听李兆语气,已确认那不知名姓的女客与王爷之间关系匪浅,便接着他的话说:“主子果真料事如神,经小的查探,卫公子并未将人送交官府,也不曾移送刑部,而是……而是带去了北郊的别院。”
李兆挂心青羽伤势,料她如非不得已,必不会轻易受制于一帮软脚杂兵。如果真的无力自救,那此时多待在卫辉处一刻,就多一重的危险。
不能再拖延了……
“走,我们去会会卫公子。”李兆即刻动身,点了近十名王府侍卫,浩浩荡荡,直奔卫辉坐落在城北的外院。
卫氏外宅里,卫辉强按着一颗蠢蠢欲动的好色之心,想等青羽醒了,再痛痛快快一逞兽欲。
未料,没等到青羽苏醒,却先等来了不速之客。
“公子……公子……睿睿睿王殿下来了。”仆从如惊弓之鸟,手忙脚乱的跑来找卫辉通报。
“什么睿王?”卫辉斜眉上挑,因常日酒肉追欢精力挥霍无度,而浮于面上的青白色更显阴冷,怔了一会儿才道,“他来做什么?”
嘴上如是说,身体却殷勤的紧。卫辉被迫放下手头的事,赶紧招呼了人去前厅迎接。
李兆身后只跟了初三和一个常服侍卫,此刻手立在正厅,看上去一派雍容闲雅。
“原是睿王殿下大驾光临,卫某有失远迎,还望殿下恕罪。”卫辉迎上去,弯腰抱拳,眼睑低垂,恭维奉承之相甚是娴熟,“不知殿下此来,所为何事?”
李兆来回踱了几步,状若无意地逡巡过四周,最后到卫辉面前站定:“怎么,没事就不能来找卫公子谈谈天?卿……不欢迎本王?”
卫辉连忙拱手:“哪里哪里,殿下金尊贵体,今日光临寒舍,卫某与有荣焉,岂有不欢迎之理。只怕小舍简陋,卫某招呼不周怠慢了贵客。”
“还成吧。”李兆笑吟吟回复。
脚底下踩的,是番邦商人带来的舶来品毛毡垫子。
西洋的浓墨重彩铺排夸张到极致,触感软绒跟踩在棉花上一样,舒服却是舒服,就是季节不太合宜。
正厅上沿西墙上,挂着水晶石镶嵌的壁画,五颜六色的,比搪了泥彩的花脸儿戏子还精彩。
“卿这别院布置的实是别有意趣,本王长见识了。”
“殿下谬赞,都是些上不得台面的东西,如何入得您的法眼。”
卫辉诚惶诚恐将李兆引入主坐,亲手沏了茶,敬呈过去。
李兆接过抿了一口,耐人寻味道:“卫卿过谦了,不过说到你这与众不同的嗜好,本王今儿还听闻卿于集市上带回了个天仙模样的小娘子,怎么?你还好这口儿?”
“……”卫辉闻言,当下犯起嘀咕,京城大把膏梁纨绔,当街看上一两个貌美小娘,强娶回家的不知凡几,知道了也都心照不宣。这小王爷不明不白张口点破,不知到底唱的是哪一出。
“殿下必是听差了,这等乱俗伤风之事,卫某怎敢擅行作为。”
李兆心中冷笑,面上仍旧调笑:“在本王面前卿又何必遮遮掩掩。怎么,你还怕我把这事儿捅到你老子那儿去。”
“……殿下说笑了。”
“你看本王像在说笑吗?”
卫辉心头警铃大作,瘦骨棱棱的两肩淅淅索索,似连袍子都挂不住。
“本王真是越发好奇了,什么样的天香国色值得尚书府的公子如此讳莫如深,不如带出来,让本王也见识见识?”
昏黄灯光下,卫辉的脸色有一瞬的僵硬,拿不准李兆真实意图。
他假装迟疑再三,不得已才说:“不瞒殿下,今日在下确实带回一名女子,不过倒不似殿下说的是什么美人儿,而是……”
李兆两指撑在太阳穴处,神情悠闲的挑眉看他。
“殿下想必听说了,日前禧嫔娘娘一夕消失无踪,宫里传言是被个白衣女罗刹给掳了去,闹得皇宫大内人心惶惶。圣上责令刑部会同京兆尹限期彻查,卫某也是偶然间在街上碰到了疑似嫌犯,秉着宁错勿放的原则,才做主扣下此人。”
“那不是该送交衙门口儿么,怎么还给带别院了,你这厮,忒不老实吧。”
李兆顺势往后一靠,好整以暇的看他,大有不让本王得见,便不肯罢休的架势。
卫辉向来跟五皇子李泰交好,对李兆虽不奉拥,然势焰可畏,却也不敢轻易得罪。
尤其此人出了名的气窄量小,万一因此结了梁子,可够自己喝上一壶的。
不知当中因果的尚书公子,又哪里会知李兆今夜有备而来。
本着早早打发这恶煞星离去的想法,卫辉扭头对候在一旁的仆人使了个眼色,扬起声音道:“去,把人带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