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妹……”长生失笑,“师父一向宽和大度,定然不会这么想。”
雪枳琼鼻一紧:“谁不晓得他最偏心师兄你,如果让师伯在昆仑和你之间选一个,他肯定二话不说把你捆在身边。”
“你啊。”他叹气,“届时我去跟师父说多留些日子,你可安心了?”
“此话当真?!”
“自然是真。”
阳光映着雪枳纯真无邪的笑脸,仿佛初绽的蔷薇花娇丽明媚。
少女开心是真,情丝暗涌也是真,然而正如同这四下日复一日的生活场景,遇上了无心的人,也不过就是千篇一律的情景重现,哪里有心思,去体会情窦初开的稀罕名贵。
长生漫无目的地将视线转向窗外的街景。
整个春季,自己来临安的次数,比之前五年累积起的下山次数还多。
他如今的师父,时任昆仑山掌门的玉华真人谢玉,着令他全权代为处置皇家借篷使风,所谋算交托的差事。
名义上虽是办公事,不如说是特批的赏景游乐。从近来两次,以长见识为由,让雪枳陪同自己一起下山,足见昆仑对此有多敷衍。
长街上车马穿行,人来人往。道路两边排开了看,香粉铺、绸缎庄、酒馆客店、典当铺等一应俱全,迎来送往,好不热闹。
京畿之地从来都是繁荣富庶的所在,百姓常安享乐,卿士不图社稷,一切的肮脏与罪恶都被掩埋在一片太平盛世的和谐景象之下,难瞥头绪。
此前那场摆足阵仗的皇帝寿宴,并没有改变帝都现有的权利制衡。
相反的,一向不被人看好的东宫太子,因为献“美”有功,哄得皇帝龙心大悦,破天荒在众人面前称了句“吾儿甚嘉”。
这一切本与长生无甚关系。只因牵扯进去的人与事,每每让他迁思回虑,总能想起一些不愿忆起的过去。
事情还是奕王遣人来告诉他的,大抵也是想从他这里打探女子的底细。
风翎,那个曾给他带来无穷困扰的女人,让他羞面见人,不胜其苦,乃至灰头土脸出走空冥山。
如今摇身一变,竟一跃成为恩宠正盛的帝王宠妃,当真令人匪夷所思。
以长生对她的了解,说是为巩固太子派系的势力,未免太过滑稽。
风翎这么做意欲何为?客居京中半年的方凌初又是怎么想的?此举是经由师父授意,还是她根本就被蒙在鼓里?空冥山可是发生了什么?不然怎么会允许门下弟子,
以这种身份入宫伴驾……
从来通心慧眼的长生,第一次觉得脑子不够灵光,苦苦思量不出当中的厉害关系。
不过直觉告诉他,出了这档事,他将有很大可能,会在临安重遇阔别五年的师父苏青羽。
忙碌仓促的巷陌演绎着司空见惯的市井百态,人潮涌动间,一辆不起眼的平头马车,辚辚从石板路晃哒哒驶过。
马车中坐着一位女子,素衣简净,云鬓堆鸦。本该流盼生辉的眸间,隐约现出几许迷茫的神色。清绝仪容中,透着难以掩盖的凄丽冷滟,似名家笔下的字,一笔写尽人世苍凉,揽尽万种风情。
这位——可不就是长生刚刚才念着的,旧时恩师么。
自出空冥山后,青羽为留存体力,一路北上皆是乘坐车马出行。原本只要三日的路程,足足耗了六七日才到达目的地。
虽然先前已将山中境遇,传书给方凌初知晓,言明事情紧迫望他及时抽身回返。但青羽心底仍惴惴地不能安枕,担心的不是别人,正是久不见面的徒弟风翎……倒不是疑心她与洛笙之间有何牵系,只是职责所在,身为师父从前她未尽心力,现在断不能再听之任之。
一场耗心费神的恩怨纠葛,给苏青羽带来的感触不可谓不深刻。
那些命里注定的苦厄磨难,并不会因为人的忽略或逃避而消失不见,当你暗自庆幸躲过一遭既有的祸患时,更大的麻烦已经改头换面候在前头,等着人来自投罗网。
可怜她在弟子一一离去之后,才明白这个道理。
总归是故作的无情最伤人,伤彼又伤己,于不经意间筑起高墙荆棘,没得将原应相交的心与心,间隔得越来越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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