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婚的前一天晚上,刘颂年失眠了,一想到嫁人之后,想再回刘家一趟不知会有多难,她就打心眼里难过。她母亲早逝,爹爹又不争气,家里若无她那段时间做女红补贴家用,恐怕就要断粮了。虽说如此,这个家仍是自小将她养大的地方,祖父与爹爹对她疼爱有加,这点她从未怀疑。
家里人很少约束她,她的绣品又意外得许多人喜爱,她自在清贫里找到了清贫的快乐,日子对她而言其实轻松又自在。如今因太后赐婚,她得以嫁入富贵人家,反而令她开心不起来。
“小姐,你脸色好差。”第二天,小丫鬟一早便给她上妆,见她眼眶仍有些肿,便知她昨晚必是流过眼泪了。
“娟儿,我的绣品全收在床旁的大箱子里了,我先前说过的话,你要谨记。”
“知道啦。其实小姐大可放心,有花大人这样的姑爷,就算老爷再去赌钱,也不怕输不起了。”
刘颂年却斩钉截铁:“不,到时候若是输钱了,先拿我绣品去卖。再不济,去找我想办法。”她沉默一阵,又小声道,“我嫁到花家,是因太后赐婚,拒婚便是抗旨,不是图他家富贵,我也迟早是要爹断了打花家主意的念头的。”
娟儿点了点头,替她上好了妆,插了满头华贵的珠花。
“小姐打扮起来真好看。”娟儿笑着将铜镜往前挪了挪,好让她能看得清楚些。
刘颂年见到镜中人果真艳若桃李,心中思绪涌动,便握着娟儿的手,轻轻叹息道:“花家早早就嘱咐我们无需带陪嫁丫鬟过去,也是体恤我们刘家手下人少,去一个便少一个。娟儿,你从小跟我,如今要你留在刘家帮衬,真是委屈你了。”
娟儿用衣袖抹了抹泪:“小姐快别说了,娟儿同小姐一般,也不是个贪图享福的,小姐要我留在刘家,我便留下。只是如今要小姐一个人孤零零去到那陌生地儿,若是受了委屈,只得自己扛,得多难受呀。”
刘颂年一怔,是阿,嫁出去的女儿,苦与泪真不知向谁诉说。若夫君疼惜,日子倒有些盼头。若……她摇了摇头,不敢再想下去,勉强挤了个笑容出来,反过来安慰娟儿:“傻娟儿,花家富贵,我可是去过好日子呢,不会受委屈的。”
迎亲的花轿,在喧天锣鼓中上门了。
刘颂年拜别祖父与父亲,第一回见到自己的父亲也在偷偷抹在眼泪,不由得心疼起来,临行前握住父亲的手:“爹,别再赌了。好好过日子,女儿有机会便回来看您。”
踏上花轿,大红喜帕落下,隔绝了她的视线,她听得锣鼓声起。小小花轿,外头是欢笑的热闹人群,里头是她孤零零的一人。她悄悄地掀了盖头的一角,透过花轿帘子的缝隙,深深凝望着刘家大宅。一步、两步,轿夫走得不快,可终究还是将刘家抛在了视线之外。
李落烟没有想到,花闻人说到做到,果真找到了她下榻的客栈,亲自来接人了。花家的马车向来招眼,再加上花家的大婚惹人注目了许多日,客栈里的人一下子认出了花闻人这位京中贵公子。
花闻人微笑:“烟姑娘,请。”
许多双眼睛都盯着她看,花闻人根本没给她拒绝的余地。是他要她不再纠缠,如今反倒不放她自在,这是个什么道理?李落烟盯着他:“我的烟管呢?”
“在花府,烟姑娘随我去,就可以拿到。”
李落烟没有回答,反而是霞儿抢在她前头开口,叉着腰戒备地盯着他看:“花公子,你如果真有诚意归还,就应该主动拿来!”
“霞儿姑娘说得是,”花闻人仍是微笑,“在下正是为表诚意,留了好位置,亲自来请你家小姐往我花府观礼,之后再双手奉上、物归原主。”
霞儿还想再说些什么,李落烟却止住了她:“花公子,那就叨扰了。”说罢就跟着花闻人上了花家的马车。
霞儿一脸不甘愿,小声埋怨:“小姐,我们干嘛要退让?”
李落烟瞥了一眼客栈里那数不尽的好奇眼睛:“再不走,就要给别人当猴戏看了。”
只是李落烟未曾料到,就算到了花家,她与花闻人依旧是某些人眼中的猴戏。
入座之后,四面八方的目光便围了过来,她心中着实不悦,直呼姓名责问道:“花闻人,你到底什么意思?”
“哪里招待不周吗?”他不知是真不知还是装不知。
“为何让我坐这里?”他果真是“诚意十足”,将她的位置安排在了他的身边,甚至比江踏白的位置还靠前一位。在场之人但凡听说过他们二人的过去,如今看这情形,不知会作何感想。
“我说了,你是贵客。”
这时另一旁的江踏白也冷不防插上一句:“烟姑娘,你不仅是贵客,还是稀客。”若没有今日的主动上门,花闻人不知还要隐忍到什么时候,能急死他们这些旁观者。
李落烟听出她话中有话,还没来得及问,花折葵便低声提醒她们:“别说话啦,马上就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