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笑皱眉,颇为疑惑地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却看到他的祖母,桃花源的女主人杨夫人,不知何时倒地,面呈青白色,已是死相。他目光剧变,连忙扭头看向杨恕,却见她亦是奄奄一息的模样,而江踏白正守在她的身边。
“踏白……”杨恕的声音轻飘飘的,“最后再抱我一下吧。”
江踏白紧紧地拥住杨恕,声音一开口就颤抖:“小恕……”
“我好害怕,又要孤零零地离开了。”
“别怕,”他轻声道,“终有一天,我会与你重逢。”
“那时是不是就能带我看桃花源外的世界了。”
“那时一定带你去看桃花源外的世界。”他终究还是许下了这个承诺,这一世他辜负了这个少女,若真有阴曹地府,他必携她前行,再不负她。
“真好……”杨恕落下这两个字后,面带微笑,永远地闭上了眼睛。江踏白手中紧紧攥着她给的红色香囊,放在自己胸口位置,好一会儿,他才肯放开杨恕:“小恕,再见。”
眼见这一切来得突然,齐笑心中大恸,他来到杨宽身边,蹲在地上与他对视,目光凌厉地逼问:“你究竟做了什么?竟要整个桃花源给你陪葬吗?”
杨宽面色发白,一时间答不上来。
“齐笑,事情恐怕没这么简单,”江踏白来到他身边,拦住他对杨宽的逼问,“我今天刚刚发现,杨恕和杨歆两姐妹记忆都很差,连昨天的一些细节都记不起来。一开始,我怀疑是族长利用灵力,对她们的记忆做了什么手脚,但我始终想不明白这么做的目的。但现在看来,似乎另有隐情。杨老前辈,我猜得对吗?”
“江少侠所言,正是……老夫心中之痛,”杨宽笑容凄凉,他一身灵力涌动得厉害,甚至已有点点荧光自他身上泛起,萦绕着他,似是灵力将要散尽的前兆。他终于吐露出了埋藏心底已久的惊天秘密:“一年前,桃花源里积蓄百年的瘴气忽然爆发,所成的鬼雾笼罩此地整整五天五夜,无人可破。所有人,包括老夫,全都陷入昏迷。然而就在灭族前的最后一刻,神树的福泽选中了老夫,它将桃源众人的灵力全部注
于老夫一人之身。等到鬼雾散去,老夫醒来之时,桃花源已是一片死地。老夫……竟成了桃花源里唯一的生还之人!”
江踏白和齐笑二人从来没想过会是这样的真相,一时间面色惊愕。还是江踏白先反应过来:“那我们这几日看到的这些人,他们究竟……”
“灭族之日,老夫借冰之力,将所有人的躯体全部冰封于桃源湖底。整整两百多个日日夜夜,老夫一人面对偌大桃花源,心中思念与痛苦无人诉说。于是老夫倾尽半身灵力,借神树之力占卜桃花源运途,终得八字预言。老夫心中欢喜,故逆天而为,以灵力召唤亡魂借尸归来,凭老夫一人的灵力强行吊起所有人。为保万无一失,老夫篡改了他们的记忆,要他们以为仍在人间。然而逆天改命,老夫日日遭灵力反噬。其他人受此影响,记忆紊乱,常常无法记事。老夫所做这一切……都是为了确认你的归来阿……我的孩子,”杨宽颤巍巍地抓住齐笑的手,这一回他没有挣开,“我盼你回来,继承我这将死之身的全部灵力,健康快乐地活下去。盼你回来,为我带来你母亲安好的消息。盼……盼你回来,让你看我,为当初狠心立下赶走你母亲的灵誓付出代价……”
多少年的悔恨交织至今,原来他从来不指望一笑泯恩仇。
齐笑的目光沉了又沉,但他仍不开口。
世上有太多悔恨,都源于不听、不说、不看、不念,直至生命的最后一刻,都强忍着不回头。沧海桑田,人世一变再变,悔恨最终化作年复一年,那修不成形的苦果。非得等到坠入无间地狱,人已至孟婆桥上,才肯就着混着眼泪的孟婆汤,尝一口苦果的滋味。下一世又忘却,又结苦果,真正是苦海无边,永不能脱。岸就在身后,但谁肯回头?
江踏白不愿齐笑结下这样的苦果,因此他道:“你曾告诉李落烟,自己是为一个女人而来,此人……不正是你的母亲吗?她若临终前仍记恨杨老前辈,又何须要你前来?”
杨宽在浑浑噩噩之间听明白了这番话,霎时目光中迸发出异彩,正是回光返照之相。
齐笑的眸光一变再变,终于他回握住杨宽颤抖的手,再开口时声音已是半哑:“自我记事时起,母亲就有个盒子一直很宝贝,从不让我碰。她离去之后,我整理她的遗物,发现这个盒子里装的除了一个香囊,其他的全都是信。”
“阿溁的信……”杨宽喃喃道。
“全都是家书,写给弟弟妹妹们的,写给母亲的,写给……你的,无一寄出。她临终前,也像这样握着我的手,她对我说,要我烧掉所有的信,回到桃花源里将香囊交给你。她说这个香囊,你一看就知她心意。”齐笑将怀中的红色香囊取出,交给杨宽。
杨宽才一接过,身上那点点荧光忽然如感应到故人一般,纷纷飞入香囊内。香囊迸发出一阵红光,不过须臾,竟有女子声音悠悠传来。
“父女天伦,来生再奉。”
竟是那杨溁当年在离开桃花源之前,用尽灵力将自己的声音封入香囊之中,只等日后回归故里,才可重见天日。就是这短短八字,叫杨宽热泪如雨。他溘然长啸,此生执念终于归尘归土,他松开了紧握着齐笑的手。
呜呼哀哉,魂归来兮。
父女天伦,来生再续。
桃花源里一汪湖水再不流动,一草一木红衰翠减,千千万万如萤火虫一般的灵力光点腾空而起,疯狂地朝神树所在之处涌去,争前恐后地注入神树之中。
短短一瞬,鲜妍动人的桃花源,已是火烬灰冷。
桃源梦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