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很快,比几年前都快,你的确努力了,我看得出来。”
江踏白扯扯嘴角,望了一眼自己淤青的手背。刚才吴忧一个空花盆砸过来,那准头算得不差分毫,若是几年前的他,这手真的会被砸成骨折。吴忧老头从来没学过武,年少从医,一干就是五十年,充其量也只是个没什么大名声的大夫。偏偏就是这样的他,掷起东西来的速度快得不像话,就算是江湖上暗器好手在他面前也占不到半点便宜。
江踏白曾问过他,为何能这么快。
他说,习惯快了,也就慢不下来了。
花闻人后来才告诉他吴忧年轻时候,没进妙手堂前,吴忧在一个远离京城的乡村医馆做跑腿的。医馆里的大夫本来是个驾马车的,专门给一个远近闻名的老大夫驾车,从镇上送到村里。老大夫一辈子没娶媳妇,更不用说生个一儿半女了。大概感觉自己命不长了,周围也没什么亲近的,看驾马车的中年汉子还算老实,就把毕生所学全教给他了。老大夫死后,车夫得到这门新手艺,再不肯去替人驾车了,就在村里留了下来,继承老大夫的事业。可他毕竟是半路出师,图的又只是谋生。渐渐的,他赚得多了,越发懒散,到最后一个月只开十天,每次开门都要被村民踩烂门槛。
他忙不过来,临时在村里招人来打下手,招来的正是吴忧。
吴家孩子算上吴忧有七个,家里实在养不活,说是把吴忧送去找车夫学医,其实就像卖儿子似的。吴忧招进去后,名义上是做学徒,但根本拿不到多少钱。车夫一面教他东西,一面防着他学得太多,抢自己的饭碗。每次车夫开完方子就喊他抓药,抓完包好得隔着药柜扔过去给他,吴忧刚开始扔得不好、扔得慢,扔到地上散了,或是扔太远到门口脏水滩里,必遭车夫一顿毒打,还不许吃饭。偶尔碰到要熬药的,车夫远远扔来一个破砂锅,一不留神就要砸得头破血流。吴忧为了不再遭罪,每天趁车夫睡了偷偷起来练投掷东西,就这样日复一日,渐渐竟也能扔得又快又准。他不敢懈怠,每天就这样扔,一扔就是数十年。
数十年专于一物,吴忧误打误撞,不觉间成了“快”之一字的宗师。
几年前的江踏白,就是在他的点拨下,才有今日来去如风的说法。
“还是一样的。我细看了你的脉象,同几年前一模一样,”吴忧伸出手来,用拇指与食指比了一段很小的距离,“淤血只有这么一点,但天池那个位置,恰恰是你内功更上一层的关键所在。气劲运行一小周天无碍,但若是大周天,每到天池必堵,强行通过会致痛不欲生,更有走火入魔之险,”吴忧说到这顿了顿,清清楚楚地道,“今日换做花老二,挨上六七掌也比你现在的状态强。小子,我说的没有大碍指的是你死不了。你现在听懂了吗?”
“懂得不能再懂了。”江踏白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这些年来他一直小心翼翼,每次遇险,能躲的他都躲了,躲不了的凭他的擅变也都能全身而退,如果没有今日吴忧的提醒,他真的会得意忘形,以为自己与常人无异。
不,其实算不得吴忧的功劳,一定要说的话,是不居征一掌打醒了他。
吴忧亲手熬制的中药一如既往地苦,江踏白曾不止一度怀疑他在里头多加了黄连。一碗药喝下去,全身逼出一层薄汗,他解下披风随手扔在一边,径自出了房间。药庐的院子种满了花草,他叫不上名,只呆呆地站在其中一株前看了好久。
白色的花,长得有碗口大小。
他伸出手来,将花笼在手心。身体里那股气劲,每至天池都要刺痛他一次,但好像痛习惯了,就不痛了。就像吴忧说的,快惯了,就慢不下来。
雪白的花在他手中渐渐碎成粉末。他摊开手心,一阵风过,白色粉末好似飞雪,从他手中回到红尘世界,转眼消失不见。
他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捏碎一朵花,小孩子一点一点地扯,同样做得到。但他是鹿手侠,捏碎一朵花,真是差太远了。太远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