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凝羽愣愣地看着第一次开口的黑御邪，再也维持不住那无表情的模样，满脸写满了惊愕。

“能，一，直在，学。”黑御邪言语并不流畅，声调也时高时低。

不是与它样貌相仿的少年音，而是仿若在深邃的洞窟里不断回荡的声音，甚至在每一个字之后带有古怪的哑音。

“我，学的好，吗？”

几句之后，黑御邪的声音终于稳定下来。

那是一种与它少年外表极不相符的沉稳声音，仿若一位中年的长者。

这道声音仿佛在告诉众人，它的确已经存在这个世间两千年之久。

白凝羽及睚欣等人都无比惊愕地看着黑御邪，听它说那些断句古怪的话语。

大约半盏茶后，大家才陆续回过神来，而黑御邪说话的音调也变得更为年轻，犹如一个及冠之人，断句也几乎寻不到任何异样。

黑御邪紧紧的拉着白凝羽衣袖的同时也小心翼翼的捧着他的手，絮絮地对他说：“既然我有了人的模样，当然会希望更像个人。只是人的言语太难，真真假假，模糊不清，我学到现在，才勉强学会一点……”

黑御邪还说了许许多多的话，大多是无关紧要的呓语，一些却是点醒旁人箴言。

“你们为何要有梦？”黑御邪问。

白凝羽早已恢复了那张无表情的面孔，更没有回答它的提问……不，或许从黑御邪通晓人的语言这刹那开始，它就已经不再是一个物件，而变成了一个人。

一个必须以“他”字相称的人。

而在区分黑御邪是否为人的认知上，身为白景的睚欣早已得出了答案。

这的确是一件为了理解人才化身为人的上古名器。

“凝羽。”黑御邪看着白凝羽的脸孔，仿佛从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上读出了谁也读不懂的情感，从而反复呼唤着他的名字。

“凝羽，凝羽。”

黑御邪的表情在呼唤声中逐渐变得怪异起来，近似于上一次见到白凝羽被湛天谣所伤的时候。可又不像当时那般宛如一匹纯然的野兽，更像一个被触怒的人，从而露出了狠戾嗜血的表情。

“凝羽。”

黑御邪带着怒气的声音唤着主人的名讳，抬其手指向周遭的睚欣等人，问：

“那些人，你还要吗？”

白凝羽闻声似是终于如梦初醒，黑御邪的表情则愈发愤怒，更固执地追问他。

“那些人的性命你还要吗？”

那语气似人又非人，仿若在下一瞬，就会依据白凝羽的回答，夺走所有人的性命，让他们灰飞烟灭。

珞殷手中的凌云无双发出短促凄厉的鸣响。

旁人察觉不出异状，好似在警告珞殷小心为上。

无需心动本能已经驱使珞殷将手中的一双宝剑蜕离开如水剑鞘。

凌云无双当即成功引得了黑御邪的注意。

上古名器之首与黑御邪忽然彼此争锋相对，前者寒气逼人，后者满脸狠戾。

双剑出鞘的龙吟之声终于是彻底唤醒了白凝羽，让他想起自己的身份。

“住手。”白凝羽制止黑御邪道，“黑御邪，活着的人已经不多了，你不能再杀人了。”

他的语气如同在安抚一位不懂事的孩童，却也像在告诫自己，说得颠三倒四。

“你是唯一一个见过那个人的存在，是我的上古名器，所以你不想我死，想让我多活一些时日，想在给我与那人重逢的机会……他们也是同样，他们的上古名器也不希望他们死。”

他

的话就像初代沁园之主沁无生在卷轴里留下的那十六个字：

三魂轮回，不得往生，隔世重逢，唯望勿弃。

可是，白凝羽并没有去往轮回，而是固守于这世间，藉由上古名器的力量，宛如渴求死亡般的活了下来。

白凝羽说：“你不能杀他们，若是没有理由，你不能随意杀死任何一个人。”

“有理由就能杀？”黑御邪问。

“不能。”白凝羽说。

“那要如何才能杀？”黑御邪被他说糊涂了。

白凝羽顿了一阵，才道：“例外的时候很少。”

黑御邪问：“什么时候？”

“只有两种时候。”白凝羽说：“为了梦，亦或为了让自己能活得更像是人。”

黑御邪似乎听懂了，却也糊涂了。

他问出了更奇怪的话。

“有梦就能活得更像人，没有梦就不是人吗？”

黑御邪的问题让珞殷等人如梦初醒，不禁扪心自问。

在世间努力学着如何为人的黑御邪，花费数千载才问出这个问题，问出一个佐证着他的确已经成长为人的问题。

这是一个只有人才会质问的疑惑，因为只有人才会有漫无边际的欲望，才会有梦，才能为了逐梦而向上天提问，会寻找生而为人的意义，才会滋生出期望，才会追逐自己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