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情葬月挡住了风逍遥的手,看着玲珑雪霏的眼睛说:
“这是我,应该承受的代价。”
风逍遥简直服了。
“讲什么疯话!这样你有办法打赢忘今焉吗?他现在身上有天师云杖,你根本不知道他的实力到哪里 。”
玲珑雪霏垂眼,说:
“只要我们三人合力,就算他怎样通天彻地的本事也不是对手。”
无情葬月却道:
“我没将你算在内。”
玲珑雪霏一愣,抬眼问他:
“月,为什么?”
无情葬月答:
“这是我与大哥的仇,不是你的仇。”
玲珑雪霏沉默半晌,说:
“也是花的仇。”
无情葬却是一反常态的冷漠。
“我讲了与你无关 !”
“你……”玲珑雪霏似是不堪忍受他的态度,转身说:“一定要这样伤我吗?”
无情葬月背对着她。
“我没。”
风逍遥左顾右盼,叹道:
“好了好了,你们两个啊,一定要在花痴面前吵架是吗?”
玲珑雪霏和
无情葬月谁也不说话。
“三人分别行动吧,月,你……”风逍遥看了一眼玲珑雪霏,改口道:“你先去找修儒医治伤势。”
无情葬月点头。
“好吧。”
见他答应,风逍遥又对玲珑雪霏说:
“雪,你不知道忘今焉的实力,找到人,千万别单独行动,知道了吗?”
“嗯。”
风逍遥最后说:
“先各自进行。”
几人散了之后,玲珑雪霏一个人在墓前站了很久很久。她不哭也不笑,就像一座雕像。守着一座孤坟。直到天光乍破,晨曦照在她的身上,日光模糊了双眼,天空中再也寻不到一颗星辰。玲珑雪霏缓缓俯首,眉心一点微光,似落雪融霜。
然后,她去了一个地方。
玲珑雪霏来到了桃源仙境,她走过两人激战后的战场,找到了荻花题叶遗落的折扇。
折扇的夹层是空的,里面的蛊与术法已经全部渗透植入到荻花题叶的体内,可想而知他是多么爱惜这把折扇,扇不离手时常把玩。
大概也是为了睹物思人。
玲珑雪霏捏着扇柄徐徐展开扇面,灿金与蔓丽的花纹交相辉映。
她记得这扇是她为荻花题叶制作,以金风铃为底色又绘以冰花,扇骨处的观心魄莲纹隐约可见。
玲珑雪霏将折扇扣好,放入衣襟内中贴在心口的位置。她脸上的泪痕已被风吹干,那些令人动容、滚烫炙热的真情好像也跟着一起消散得干干净净,不曾存在过一样。
像是褪去了最后一丝留恋,毫无感情的眼神逐渐深邃,一双星眸超脱世俗透彻入骨,玲珑雪霏芜杂的心境渐渐化为道门一脉的太上无情。
只有极少数人知道,左清晏在成为云梦弟子之前曾经拜入武当掌门萧疏寒道长门下,跟他学习武当剑诀道门心法。
萧疏寒说她是天生修道的好苗子,只是她……
根本不懂情。
不入世如何出世,可左清晏天生就无法理解人的感情。她知道这些感情的本质,也体会过何为感情,却无法感同身受。
就连她表现出的喜怒哀乐,都是在知道其本质的基础上总结出的一套规律。
比如,她知道与挚友交陪要交心。
交心是什么?就是与朋友说真心话,对朋友好,设身处地为朋友着想,在朋友需要的时候帮助他们,在朋友饱受争议时站在他们这一边。
说起来容易,却很少有人能做到。
左清晏的实力使得她可以完美的做到上述的一切。
她对她的朋友们都很好,她的朋友们信任她,与她无话不谈,就连原本敌对的方思明也抵挡不住左清晏的人格魅力成为她的挚友之一。
可这能叫做是友情吗?
感情怎么能用筹码来等价衡量?
武当不收女弟子,萧疏寒破例将她纳入门下收作关门弟子,不计入武当弟子名册,可最后也是萧疏寒亲口承认自己教不了左清晏。
武当一脉的心法只会让她的心性越来越极端无情,终有一日她将陷入魔障。
萧疏寒不得已之下寻来左清晏对她阐明利害,左清晏很平静的接受了这个事实,绝对的理性告诉她这是最有利的选择。
看她这副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的样子,萧疏寒更加担忧了,也越发愧疚。他送给左清晏一本编撰了自己多年武学感悟的秘籍,权当是全了多年的师徒情分。
武当底蕴深厚,不只是萧疏寒,众位师叔师兄们又准备了丰厚的钱财让她另寻出路,还言
明以后凡有需要尽管回来,也是这笔资金让她在江南商会站稳了脚跟。
后来,她在梦中遇到了叶澜。
[有趣的小丫头,生而知之却不自知,要不要跟我走?]
于是,她拜叶澜为师,那时的叶澜甚至还不是掌门。左清晏心性过于超脱凡俗,叶澜就带着她体验何为滚滚红尘。她们一起畅游在万千人的梦境之中,看尽了世间的悲欢离合。
左清宴发现,这些悲欢离合,爱恨情仇的根本源头在于人的欲望。
凡是人都是有欲望,欲望衍生了这一切。
人常说,非我族类必有异心,异类是不被接受的,所以她开始给自己制定欲望。
她想要很多很多的爱。
如果没有爱,那么就要很多很多的钱。
如果两件都没有,有力量也是好的。
在让自己变得像一个正常人的过程中,左清晏竟慢慢感受到了欲望得到满足的乐趣,权力,钱财,力量,感情……那都是多么美好的东西。
于是她越发沉迷,越发的变本加厉,却又在得到之后弃之不顾。左清晏看起来似乎已经成为了一个正常人,但事实却是她的本质从未改变过。
感情会影响她的思考,所以玲珑雪霏又动用了武当心法。
这就是她,哪怕是荻花题叶用性命作赌也无法感化的冷血动物。
玲珑雪霏很快恢复了冷静,风吹起宛如轻云出岫的蓝纱,她亦步亦趋向着飘零的红花前行。想必俏如来已经察觉到不对了,自己留下的讯息足够风逍遥推测出真凶。
下一步的计划,要开始准备了。
“无论做了多充足的思想准备,面对猝不及防的死亡,还是做不到坦然。哪怕表面上有多镇定自若,一想到再也无法和他一起吃饭、一起说话,他再也无法出现在你的生活中,那种“失而不复得”的悲伤,是不会随着时间流逝而被抚平的。”
新冢孤坟前,伴随着翩翩起舞的碧蝶,陌生的访客提一盏莲灯而来。女子身着云纹蓝裙,水绿相接,罗裙瓣瓣如夏荷初绽,上绣引梦诀。
新来雁阔云音,鸾分鉴影,无计重见。
“这,就是人啊。”
她拍了拍墓碑,道:
“感谢我吧,幸亏来得早,不然就真的凉了。”
语毕,女子挥舞起手中的明灯,魂归来兮,鸾跂鸿惊,归鸾灯散发出耀眼夺目的光芒。
坟冢应声而裂。
“也不知青萍师姐是怎么了,觉也不睡,课业也不布置了,突然一脸严肃的定要我过来看看。”
女子嘴里一边嘟囔着一边凑上前,她定睛一看,顿时瞠目结舌。
“左清晏,你真是疯了!”
焚香静坐,素手轻弹,香气袅袅灵神静气,清而淡,渺而远。万籁俱寂,只闻琴声。
可以请你再为我弹一次琴吗?
不是白雪琴也好,只要是你亲手所弹,对我而言都是天籁。
为君一挥手,如听万壑松。
一片雪晶飘落在无情葬月的眼前,他闭上眼,听到了熟悉的琴声。随即,他追随这片雪晶来到一处红花林中。
林中有一女子弹琴,洁白无暇的雪晶漫天飞舞。
无情葬月凝视着她的背影,许久,默默转身。
“连这一曲也不愿听完吗?”
“你有心情在这弹琴,但我没心情陪你。”
手一顿,玲珑雪霏起身,腰间的银铃撞击在一枚圆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
“听不出我是
用什么心情来弹这一曲的吗?”
“听得出,无奈与悲伤。”
“我知道,你在怪我。”
“你并没做错什么。”
“你的态度很明显,月,你骗得了别人,却骗不了我啊。”青年的身影映入眼帘,玲珑雪霏的眼睛深不见底,声音充满了蛊惑。
“你是不是在想,如果没有我就好了,那这一切就不会发生,你们还是最好的朋友。”
“你怎会这样想?”无情葬月一惊,立即解释道:“我是在怪我自己,与你无关。”
玲珑雪霏慢慢说:
“不责怪,不代表不会迁怒啊。你都没感觉吗?你是怎样对待我的?”
无情葬月道:
“我必须这样做。”
“有什么理由,让你如此坚定?”玲珑雪霏说,“是因为,他吗?你甚至都不敢看我……”
无情葬月避而不谈。
“一旦说出,又是伤害你的口语。”
玲珑雪霏轻笑,笑声苦涩。
“你可以直说无妨。”
无情葬月艰难开口:
“我承认,是我亏欠你。”
“你亏欠我什么?”玲珑雪霏反问他,“友情,还是感情?”
无情葬月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她的问题,因为他亏欠玲珑雪霏太多了。
“我说过我会弥补,但这一切,真正太迟了。”
玲珑雪霏坐回琴后,道:
“你从未想过将事情挑明,一定要让我活在这迷惘当中……”
无情葬月闻言,说:
“我是一个不值得被爱的人,甚至说,我不知道要怎样去对待一个人。”
玲珑雪霏的指尖拂过琴弦,道:
“这就是你给我的原因。”
无情葬月默认了。
“你我之间只剩下友情,曾经有过短短的感情,消失了,也过去了。”
一声空灵的泛音响起,余音不绝,只听玲珑雪霏道:
“无情葬月,你真是个懦夫。”
面对玲珑雪霏的指责,除了沉默他给不出任何答复,懦夫吗?
是的,他就是个懦夫。
他承担不起任何美好的感情,是他亲手把玲珑雪霏推出去。
无情葬月动身离开,玲珑雪霏叫住了他:
“且慢 。”
他停下了脚步。
玲珑雪霏说:
“忘今焉的下落,我已经查探到消息。”
无情葬月问:
“为何方才不说?”
玲珑雪霏垂眼,道:
“方才说,与现在说,有何分别吗?你不是一样要走。”
无情葬月握紧了拳,问:
“地点。”
玲珑雪霏却道:
“等风来,我们从长计议。”
无情葬月沉声追问:
“地点。”
玲珑雪霏不为所动,说:
“等风,我不可能让你一个人前去。”
无情葬月再也等不及了,呵道:
“地点!”
“无情葬月!”玲珑雪霏气笑了,叱骂回去:“你以为,你在跟谁这么说话!”
气氛一时间陷入凝滞,无情葬月愣住,后知后觉到自己对待玲珑雪霏的态度极其恶劣。
明明嘴上说着不想伤害她,可他
一直在做着相反的事情。
“抱歉。”无情葬月低下头,恳求道:“请告诉我忘今焉的消息,好吗?”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叹息。
似是不忍见到无情葬月如此低声下气,玲珑雪霏不再计较他的一时情急。
“种种迹象显示,忘今焉有可能就是孤血斗场的主人,若他真是孤血斗场之主,那他的势力也不容小觑。”
“他还敢回去苗疆!”
“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安全的地方。”玲珑雪霏故意透露给他一个破绽,道:“何况,月凝湾的地势……”
“月凝湾。” 无情葬月闻言,道:“你不可跟来。”
语毕,他匆匆离去。
“月,我已经决定要做的事情……”
挽留无果,只剩下一句来不及讲完的话飘散在空中。玲珑雪霏收回手,转而看向面前的古琴,她的目光专注而冰冷,像是在俯视跌入深渊的人。
“哈,其实我想要对你说的是……”
只听一声浅笑,腰间那属于无情葬月的另外一枚耳环声声作响。玲珑雪霏挑起一根琴弦,琴弦在她的指尖绷成一条折线。满天雪晶狂乱飞舞,阳光透过头顶的红花树梢,枝影摇晃在云纱水袖间,一点寒芒浸在这条丝弦上。
越崩越紧,直至弦断。
悲鸣的琴声中,玲珑雪霏嘴角上扬,嗓音变得低哑而阴郁。
“这世上,再也无人能阻止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