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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回风舞雪(2/2)

阿喜把杯中的酒一饮而尽,低下头默念了几句安魂的经文,小鬼虽然没有发表什么意见,但王翦看得出他的眼里盛满了哀伤,他知道这个小鬼能明白,他是像画仙一样在廉价的婚纱照片上看到了绿精灵的人。

玛拉死了,却几乎是瞬间成了全世界最有名的女人。她是所有媒体的头条,所有交谈的话题。她的死掀起了波澜,矛头直指奥林匹斯公司,无数的人站出来指责他们将人类物化,指责全社会对于规范标签病态的执着。

这不是个好时代,但也不是最坏的时代。王翦出生在伊甸,又是象牙塔里的青年才俊,爱尔兰空谷的姑娘和他本就没有什么关系。

就是这样的他,在这个时代,在校园里认识了那个叫画仙的姑娘。

画仙是当时带领学生组织抗议闹得最火的人。拉赞助的是她,组织活动的是她,演讲台上也有她。即使在学校的林荫道发传单,她也是亲历亲为。

那就是王翦第一次见到她。傍晚,黄昏的柔光撒在她身上,为了宣传效果,她脸上画着战妆一样的三道彩绘,橙色是秋叶,白色是云海,绿色是精灵,美得像一场梦。

王翦在阿喜面前夸下海口,“我给你的照片,照不出她千分之一的神采。”

阿喜只是看着他,然后点了点头。

王翦打开那瓶洋酒,念了词,在一个矮杯子里给阿喜倒上,还在里面放了一颗冰块。

画仙递给他那张电子传单,橙色是底,白色是玛拉在婚礼上舞蹈的形象,绿色是粗体大字。手写的颜料,没有印刷处肯接他们这种小组的材料。

Lookher.

See her.

Can you see her?

看看她,看见她,你能看见她吗?那传单上面这么写着,现在王翦闭上眼还能看到那几行字。

但他当时只能看见他面前的姑娘,乌亮的眸子略带希翼地看着他,鼻尖挂着汗珠。抗议小组的帐篷从早到晚在路上支着,十多个志愿者守在这条路上,只有画仙依然脸上挂着笑。

她见王翦驻足就主动开口,同学,你看见了吗?

他不仅看见了,还坐下来听着她讲。到了月牙在天边充满电亮起来的时候,他就已经加入了她的小队,成为了伊甸区里最让人厌恶的小团体里的一员。

学校不理解,他的家人不理解,断了他的资金,他便打三份工,气得全家和他断绝了关系。王翦闭了闭眼,他走的时候,他弟弟不过是个少年,现在他已经十几年没见过他了,不知他现在究竟是什么样子。

到了王翦毕业的那一年,他们所作的一切才堪堪有了些效果。画仙在奥林匹斯的基地前竖起一面旗帜。橙色是旗子,白色是奥林匹斯的大楼,绿色是修剪平整的

前院草坪。

他们连续一周都去,固定一行十五人的抗议小组,带着庞大的志愿者团体,每天被治安警察的水枪浇个透心凉,回家洗澡休息,收集人们寄来的信件和材料,第二天再去,坐在地上复述那些空谷中的回响,周而复始。

这样持续了三个月,其中有人崩溃,有人退出,但就是没有人诉诸暴力,画仙绝不允许队员让玛拉的名字染血。三个月后,十六个国家和地区取消了规范标签的使用。

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他们都高兴疯了。王翦当天就向画仙求了婚,让这个诗意而勇敢的女子成为了他的妻。画仙是这个世界上最宝贵的东西。

你们幸福吗?她过得快乐吗?你们的婚礼也有绕梁不绝的音乐吗?阿喜想要问,可他没有立场去问。沉湎于过去是有毒害的,阿喜从来受的教导就是这样。鬼魂本就该忘记一切,生命已经不属于他们,记忆自然也不该属于他们。

可画仙没喝过汤,一直是她活着时候的那个人,阿喜叫她姐姐,听她讲人间的事,却从没问过她先生的名字是什么。

这是鬼差的本分,可他总觉得他错了。

王翦喝着酒,口齿已经有点模糊起来。

学生可以热血,而且大多相信他们想热血多久就热血多久。可是当这个游戏不再是橡胶子弹和高压水枪的时候,就不那么好玩了。

天马号被寄予厚望,第一批人类将被送到贝塔勒-90星系的一颗类地行星。这是个相当危险而前瞻的计划,王翦更看重技术能解决的问题,他成为了天马号设计团队的一名工程师。

画仙就是在这时与他产生了分歧。他有家庭有事业,已经得到了太多,不想再向世界要求什么,可她却总要再替些毫不相干的人去要求。

画仙本身就是新闻从业,各类消息何其多,但是无论多荒谬的信息,她要去调查。她得到资料,宇航员名单中有大量奥林匹斯想要趁机摆脱的反对者。她抱着厚厚一摞文件夹,拉着王翦一条一条论,好像他们还在玛拉小组的活动里面,而她还是整个团队的领导核心。

画仙不厌其烦地搜集资料,与奥林匹斯针锋相对,在她第三次向他讲述奥林匹斯集团假借宇航员训练做人体实验的所谓证据时,王翦终于不想再陪她玩这个游戏了。

“你整日的工作就是鼓励这些阴谋论?”王翦掀翻那一叠走访调查报告,白色是纷飞的打印纸,绿色是日本的漆碗,橙色是画仙浇盖了蜂蜜的木瓜沙拉。

画仙直勾勾地看着他,王翦没有示弱,即使他知道画仙不会忍气吞声,她的工作就是她的骄傲。可是画仙没有动怒,她只是低头叉着碗里的木瓜,无土科技种植的新鲜水果,一颗比九十九朵玫瑰还要贵,渐渐被她搅成浆糊。

“你总想在速轨飞驰的时候修理轨道,”王翦盯着妻子浪费食物,“我挺好奇的,如果一切发展都按你的心思停了,你是不是就满意了?”

“你听起来像奥林匹斯的走狗。”

“而你像个成年巨婴。”

画仙的叉子落到碗里,但她没有摔碗。她从来不摔东西,尤其和王翦在一起的时候。爱人之间的距离是很近的,任何碎片都能伤到两个人,但是王翦没记住,他到现在还会砸东西。

“奥林匹斯能给你很多,布鲁斯。”画仙冷静地说,她展开桌上那份财经杂志,翻开奥林匹斯新晋项目负责人的访谈页,丈夫的微笑在上面定格成一个闪亮的月牙,“升职快乐。”

他能够忍受画仙的许多,可他忍受不了她的嘲讽,那一瞬间,他是真的动了离开的心思,而他能看出,画仙也是一样。

后面的故事就很简单了,越来越深的积怨,逐渐沤

成碰都碰不得的溃烂伤口,以及越来越说不出口的关心和爱。

再后来就是画仙和助手去奥林匹斯的基地秘密调查,她平时是不会做这种事情的。只不过有内部的告密者冒险给了她大量的资料和门禁卡,而她绝不辜负希望真相大白于天下的人。可是她的调查走漏了风声。

虽然关系不很亲密,她的父亲毕竟是奥林匹斯的高管,她本该是安全的。

一个荷枪实弹的安保,一个不该出现的困境,加上一个巧合的相遇。

他失去了他的姑娘,以无比惨痛和突然的方式。她的葬礼有无数他不认识的人前来吊唁,全场低低的饮泣,可抬头却是晴天朗日。王翦没有致辞,他全程被别人像个布娃娃似的摆弄,塞进黑西装里,给他扣上魔术贴的领结。不行,画仙说这是傻瓜才戴的领结,但他的手动不了。

他坐在最前排的椅子里,棺材是开放式的,但他一眼也不敢看妻子的脸。太多人想要留下一分怀念,冗长的葬礼让他几乎能生根进椅子里。他机械式地数那三种颜色,是他和画仙最早的记忆。橙色是画仙父亲痛哭的脸,白色是她最爱的风信子,来自于她最爱的《荒原》,绿色是宾客签字的硬皮本。绿色,白色,橙色。绿色,白色,橙色。

王翦没有成为奥林匹斯集团在中国伊甸的首席工程师,而是成了摇着旗子东奔西走的那个人。再没有什么画仙留下的资料会被他称为阴谋论,他利用职务便利调取奥林匹斯的机密文件,做得浑浑噩噩,被公司发现扔进了看守所。

画仙的父亲没来钓他,他自己的家人更庆幸他进了局子不能再惹事,朋友里也没人敢忤逆他的岳父老泰山。他在里头蹲了一个月。最后保释他出来的竟然是死去的玛拉的丈夫,听说了他的事情从爱尔兰的新区飞了过来。

那个大个子的爱尔兰男人比从前王翦熟悉的照片上老了太多,他们完全是陌生人,王翦胡子拉碴地跟着警察走出铁栏门的时候甚至认不出这个莫名好心的“达利克”是谁,但是那人一看见王翦就给了他一个兄弟般的拥抱,他便一下子明白了过来。

他没在画仙的葬礼上哭,没在他和她相拥的床单里哭,没一个人困在看守所里哭。但是达利克拿出画仙学生时代的那一套玛拉的宣传册的时候,他和爱尔兰大哥两个人在看守所的铁门外抱头痛哭。

他不是个侦探,也不是画仙那样优秀的调查记者,他没能发现天马号计划究竟有什么异状,所以他把自己签了上来,他愿意为这些画仙想要保护的宇航员护航,如果奥林匹斯真的有什么问题,他也愿意做那个用自己的经历做证据的人。

“没想到证据没搜罗到什么,系统故障却是一箩筐,而且还加上了灵异事件。”

王翦看了一眼阿喜,小鬼已经听入了迷,手里像是抓着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握着那个玻璃杯,他的温度低,杯子里面现在还有一颗大致完整的冰块,稳稳地躺在杯子中央,没有发出一点声响。

阿喜看到王翦的眼神,把脸挪动到了杯子后面,一腔闷闷不乐,“我也想帮你……我没有那么高的法力,对不起。”

王翦失笑,没想到隔了这么远阿喜还能一下子把锅都揽回到自己身上。“想什么呢,不是你的问题。”

阿喜犹豫地看着他,仿佛小偷在权衡要不要自首一样,但是还没有盘算清楚,那只杯子就从他手中滑落了下去,在地上摔成了白色的细碎。

不,不是滑落,是穿过去了。阿喜举起手,看见自己的手从指尖开始变得半透明。

咒术破灭的瞬间如电击一样难受,阿喜瞬间回到了灵体,消失在王翦面前。

“小无常?”王翦吓了一跳,他摇摇晃晃地爬起来,向鬼差坐的地方伸出

手摸索,但是他碰不到灵体。

两分钟后,阿喜重新出现在他身后,他竟然大松了口气。

“小祖宗,下次要隐身,能不能先说一下,我他妈还以为你魂飞魄散了。”

“啊?喔,好。”

阿喜随口答应下来,他感觉这不是饮酒造成的不稳定,在天马号上的这几天他的法力逐渐在弱化,每天里支撑实体的时间越来越短。

他虽然法力低微,但也不至于短时间被完全消耗,如果说王翦还能勉强说是对他的硬性考核的话,这莫名其妙的法力减退,一定是有什么在暗中作梗。

控制飞船上的活人还能从阴谋角度解释,但是控制他,为的是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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