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干红都是这样。”王翦笑眯眯地说,“你更习惯白酒?”
“都行。”
阿喜很久没有喝酒了。从前过年的时候,谢壹总能从灶王爷那里讨到人间的屠苏。谢壹对美食没什么概念,得了吃的也总是给他。他基本上没有醉过,两轮就能把师兄喝倒,不过即便如此谢壹还是会陪他。
谢壹喝多了就趴在桌子上,手撑着头看他,眼睛里的星辰浸了水,笑意能够溢出流光来。阿喜的房间只有一张桌子一片床榻,整个屋子还没有师兄白甲上的一片花纹精致,但是谢壹这样笑一笑,陋室
就亮堂起来。古人说蓬荜生辉,他一直确信指的就是这个样子。
这日子离他远了,还真是年少不识愁滋味。
“无常仙君?”王翦在鬼差面前挥了挥手。
“嗯?”阿喜眨眨眼,回过神来。
“该你了。”
阿喜不懂这个活人的游戏究竟有什么好玩。不过很多游戏都是越玩越有意思的,他决心给它一个机会。
“如果我不是见到你的第七天带走你,我就要进烛炉,然后魂飞魄散。”
王翦瞪大了眼睛。“为什么没听你说过这个事?”
“如果我这么说,你就会按时死了?”阿喜毫不在意地一笑,“我只有两次机会带你上奈何桥,你没死,我只能赶你本该头七的当口了。”
看到王翦的表情,阿喜连忙补充:“不用担心,这主要是限制我而不是限制你。即使我没成功,也不影响你投胎。”
王翦瞋目结舌,几次想要提问却欲言又止,又恐惧又有些敬畏地看着小鬼。
“你不害怕吗?”
“我不害怕。”
他不是个胆子大的鬼,他害怕师父,害怕奈落殿的神兽,害怕在地府再度过一百年的东躲西藏。
可是他不怕烛炉。
他也不想魂飞魄散,只是比谁都清楚,地府不是个有岔路走的地方,若是原地踏步则已,若是想要有所行动,很多道路的尽头都是烛炉。
既然是自己的选择,就没有什么后悔的。
总比被其他鬼的意愿推着走好。
“魂飞魄散之后,会怎么样?”王翦问道。
阿喜耸耸肩,他怎么知道,消失就是消失,又没有谁能从魂飞魄散回来陈述一下感想。
“你怎么不喝酒?”阿喜机灵起来。
王翦将杯子里的液体一饮而尽,豪气冲天地放下了酒杯。
“我不会让你魂飞魄散的!”
“哈哈,那就多谢了。”
阿喜和他碰了碰空杯,一人一鬼相视而笑。
王翦长长舒了一口气,再次开口的时候带了点抱怨的腔调。
“靠,你这小鬼,也太实在了。一开头就把话题起得这么沉重,还怎么往下玩?”
“你为什么不规定话题啊?”阿喜狐疑地看着王翦,对于这个游戏的信心越来越弱,“那你说应该如何?”
“我只是说,开头一般比较轻松,”王翦安抚道,“比如说,你告诉我,你是从哪里学到英文的?”
“你觉得我说的是英文?”
王翦一愣。“你再说一次?”
“说什么?”
“活见鬼!”他突然幅度很大地拍了下桌子,惊呼了一句显而易见的事实,“我完全听不出你说的是什么语言。”
阿喜吃吃地笑,鬼差和人交流并不需要语言,而是直接能够沟通到他们的灵魂。
“我说的不是英文,”阿喜看着活人脸皱成一团,强行想要记住他在说什么,不禁生出些优越感,“但我可以说。”
王翦一副打开了新世界大门的好奇,“那你说我的名字来听听。”
特意说给他听感觉有点尴尬,但阿喜还是迁就了客户。
“Bruce.”
王翦竖起大拇指。“这个是练出来的还是天生的?”
阿喜犯了难,他遇到活人之前也不知道自己能说人话,只好随便应付了句。“应该是做鬼的一部分。”
王翦的惊叹全部写在了眼睛里,然而比起对鬼差的
赞赏,更多是微醺之人轻飘飘的快乐。阿喜没趣地摇摇头,看来王翦的酒量也是一般,八成陪不动他。
“你还真是多才多艺。”
阿喜不懂得如何应对如此直白的赞扬,傻笑起来,“哪里,我只是时间比较多。”
王翦侧过头,仔细打量着阿喜,虽然是勾魂索命的鬼差,这小鬼却还是个少年的模样,心思也简单。“看你的样子,比我弟弟大不了多少,就总忘了你至少是我爷爷辈的岁数了。”
“有吗?”
这倒是解释了很多。阿喜进无常殿九十五年,有不少资历不如他的鬼使依然一口一个“孩子”的叫他,他到今天才突然意识到,他们可能真的有点转不过弯,而不是在拿他开涮。
地府的少年人的确不算多,一是地府本来就趋向于给小孩子更多投胎的机会,二是很多早逝的人即使留下当鬼差,慢慢心智上也会出很多问题。阿喜心中哀叹,传统中重视老人经验,轻视年轻人的这一面,到了阴间也没什么改善。
他有些明白了王翦为什么明知他是来取人性命的勾魂使者,却总留给他几分体谅,几分怜悯。王翦是从一个活人的角度来看待他的,在他的眼里,阿喜原本也是一个早逝的人。
兔死狐悲,物伤其类,这倒似乎只有人能够做到。
阿喜又给自己倒了杯酒,毫不在意规矩地倒到快满,一口气喝掉大半杯,王翦见他凶饮,便劝他慢点。阿喜笑笑,别的不行,喝酒他还真没有怕过谁。
“你问了这么多,还没有轮到你讲吗?”阿喜感觉活人已经快要把游戏规则忘了。
王翦果然一拍脑袋,“没什么机会和鬼差大人聊天,不好意思。”
他把阿喜推到这么高的位置上,小鬼便不太好承认人间的东西对他来说也挺新鲜的。但已经一口气把“老式枪械与僵尸”打了个通关,也不存在“爷爷辈的鬼魂”形象可维护,于是他不耻下问。
“你们一飞船的人,去新的星球是要做什么?”
“我们,不过是奥林匹斯的小白鼠。”王翦哼了一声,“替人趟水,给人探路。”
阿喜不解地看着他,“你既然这么想,为什么还要来?”
“要是讲这个,可就太长了。”他推脱道,嘴里咬着玻璃杯的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
“你还有什么别的事情要做吗?”
王翦呛了一口酒,他现在也喝得有点猛了,大概是想要陪阿喜,活人真是天真。
“突然机智一下,也是你们鬼的特异功能吗?”
王翦重新给他们两个倒上酒,阿喜直接喝掉一半。王翦已经放弃跟上节奏了,从口袋里抽出一张纸片,低头在手里自己端详了半天。阿喜觉得活人都快要盯着那纸片睡着了,才终于递给了他。
“她叫画仙。”
少女半坐在草坪上,身旁撑着一把桃花伞,白裙飘飘,梨涡里盈着蜜。在鬼的眼里,她也是看一眼就能甜到心里的姑娘。
“有多少人,能有这样的福气降临到他的身上。”
“有多少人挚友,挚爱,妻子都能是同一个人。”王翦无意识地晃悠着酒杯,脸上冒出了一片甜丝丝的红。
“我就是这么幸运的一个人。”
“曾经是,这么幸运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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