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没来得及说完,谢壹的弯刀就直奔他的面门而来。
谢壹属阴,自然是很冰的,刀锋的冷比思绪还要先到达阿喜的脑袋。他当然不相信谢壹要真的灭了他的魂魄,不过即便他做了,也很难说会有什么后果。常有人说谢壹是有史以来最有天分的鬼差,莫说无常,做个统领阴兵的小将军也绰绰有余。谢壹这只鬼,在整个地府,就没什么可担心的。阿喜听到这些便会有些愧疚,若不是他做为搭档迟迟不够格,谢壹也不至于现在还拿不到名号,还要做学徒干些跑腿打杂的苦差。
阿喜向来拎得清楚,不觉得自己有什么错,但是,也怪不得师兄。
鬼说到底,不过是死人罢了。若是突然拿什么东西刺鬼的眼睛,他们会像人一样眨眼,这是由人性带来的残存本能。不过阿喜没有这个反射,除非他全神贯注,不然百分百会被突然刺过来的东西击中,几十年也没能改善,他早就接受了这个要命的被动技能。
谢壹砍过来的时候他一直睁着眼睛,呆钝地看着刀尖推近。金刃一线,阴寒迫人,黄泉真是一把漂亮的刀。
躲不开,慌也没有用,他反而觉得好笑。
阿喜笑的时候,看起来总是有点苦哈哈的,新鬼们都说,阿喜的长相一看就是那种特别适合受压迫的无产阶级脸。
黄泉停在他眉心的位置上,没有完全收拢住力道,在上面划了一道细细的伤痕。谢壹与他相克,又比他强出百倍,这道划伤尖锐地散射出冰寒,阿喜整张脸顿时僵住了,笑意定格下来。
谢壹眯起眼睛,黄泉的阴气瞬间收敛。他看得到小鬼的脸白得发青,可脸颊亦有些没褪掉稚嫩的气鼓鼓,眼睛下面暗黑深重,可眼仁亦清亮,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可笑容亦诙谐,比起幽魂恶鬼,更像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偷拿面粉墨笔画得一脸花。
他该阻止这个不知好歹的小鬼,干脆伤他个十天半个月,让他把试炼错过去,也就算了。但是他看着阿喜笑,就仿佛一万根蜘蛛丝在身后拉他,再发狠也下不去手。
感觉到痛之后,阿喜立刻就怂了,不过没等他试图用僵硬的脸投降,谢壹就放下了刀。
“你什么时候可以和崔大人司里的差人叫板了?”谢壹的声音几乎可以凝成有形的刃。他转身,稳稳地伸出手,试图把地上的那几个小吏拉起来。小吏们被谢壹冻结空气的愤怒吓得连滚带爬,还要念咒似的不停感谢他的宽宏大量。
阿喜的脸依旧不能动弹,只好微笑着看那几个小吏对谢壹点头哈腰。
谢壹没再理睬他们,腾地收了黄泉刀。谢壹收刀入鞘的动作行云流水,泥林的妖精和地府的女鬼都会偷偷跑来看他练功。阿喜也曾想给锁魂链设计一套这么潇洒的招牌动作
,不过没表演几次,就从泥林的小姐姐们那里收获了东施效颦这个成语。
“你算什么东西,就敢自称无常?”
阿喜无法说话,他不知道谢壹气得是什么,但他不想和师兄继续争下去,于是认输地对谢壹努努嘴。
“你配得上吗?”谢壹重复道,“小二黑?”
阿喜的眼睛黯淡下去,听着那几个小吏尖利的笑声散成一片。
听不到这个绰号的时候,他能够选择忘记很多事情,甚至能够权当谢壹一直是个和他不太对付的师兄和搭档。
嘲笑无论如何也免不了,阿喜只渴望脸上被谢壹冻住的笑容能收回来。他爱笑是有原因的,他的师父是大名鼎鼎的白无常谢必安,一脸阴笑令人闻风丧胆。他的模仿虽说做不到形似……也做不到神似,但他一直固执地认为总归比平常的呆钝模样机灵一点。
阿喜就算是地府轻如鸿毛的一个名字,也不及小二黑一半的低贱,小二黑什么都不是,任谁都可以把小二黑埋到一梅瓶的丹砂里面,把丢了魂魄少了法器这种事情推到他身上。有点级别的鬼,有点道行的妖,谁都能踩他一脚。
“说话。”谢壹几乎是屹立在阿喜面前,他的身边簇拥着阴律司的小鬼们,倒显得他更长身玉立。
“我是……什么东西?”气愤的力量让他从漏气的嘴里挤出了几个字。阿喜想象着自己嘴歪眼斜,形容诡异的样子,更要夸张地蠕动嘴巴来恶心谢壹。
“我是你先人!”
这下也许真的是他活该了。
令人神清气爽的一拳,和黄泉刀不同,谢壹的拳头他有所防备,但刻意没躲,他凭什么要躲。他是英雄,在敌人的拳头下,拖着嘴角一缕鲜血,死不瞑目的硬汉。这个细节丰富的画面是从人间的映画里看来的,他在丹铅阁看过无数遍。阿喜道行低,是不流血的,所以只是飞了出去,在半空中堪堪稳住自己,脸上被谢壹的拳头砸中的地方黑了一大块。
来吧,我忍你也很久了。阿喜抽出腰间的锁魂链,他唯一的武器既没有尖也没有刃。即使有的话,也不见得会对他的武力和法力有什么加持。不过就算他的杀伤力这么低,也从未对任何人亮过武器。
他不是个主动爱惹麻烦的鬼,一般都是麻烦敲着门找上他,不过兔子急了还咬人呢。
“我准备好了!”阿喜口齿不清地喊道。那一拳让他头晕目眩,一不小心从半空坠落,大头朝下趴在了地面上。但他立刻支撑起身体,继续张牙舞爪挥着锁链。“你过来啊!”
谢壹的脸色更阴沉了,他向阴律司笑着看戏的小吏们丢了个眼色,他们便立刻噤了声。
“今天的事,别让我听到有人嚼舌头!”谢壹突然厉声说。那几个小鬼立刻抱头鼠窜。阿喜心中一阵不屑,谢壹平日里装得这般淡泊,原来也会怕被他这种级别的鬼骂了没面子。
谢壹向他走了过来,他紧张地等师兄出招。但是谢壹只是把寿簿捡了起来,抖了抖,然后放到了阿喜的膝盖上。
“为什么不听话?”谢壹的声音传给阿喜的魂魄,只有他们两个能听到。
阿喜不知道要回答什么,所以只是怒视着师兄,一边把锁魂链手动缠回到腰上。谢壹试图拉他起来,但他偏要甩开搭档坐在地上。谢壹无奈地跪蹲下来,试图与师弟视线交流。
“试炼这种事,师伯都给你宽限,为什么要急?”
阿喜鄙夷地看了一眼谢壹,一副看透阴谋诡计的骄傲。再被他们压迫一百年?想都不要想。
“这个拿着。”谢壹递给他一个雕刻了一个福字的桃核,“明白你不行了,就把它掰开。”
阿喜
夺了过来,扬手扔出两米远。他本来想把它握在手中碾为齑粉再扬谢壹一脸,然而谢壹的法器炼得太精他捏不碎。
谢壹张开手心,重新召唤回那个桃核。他没有生气,阿喜有些失望,师兄突然这么一副一锤子打不出句粗口的样子,赌气都没有了吸引力。
“你明知这段时间对你危险,为什么这么急?”
“为什么,你不知道吗?”
谢壹语塞,低头躲开师弟死盯着他的眼睛,怔怔地看着小鬼的手,他知道这只左手一直到衣服下的小臂都是裸露的白骨。谢壹的嘴唇轻轻颤抖了一下,仿佛受到了某种刺痛,但什么也没有说。
“我不需要你帮忙。”
沉默。然后阿喜发现话说得太死就是容易出现漏洞。
“不过、不过你要记得替我把礼物带给徐福。”
谢壹没有说答应,也没有说不答应,他只是盯着师弟,良久没有什么表情,看得阿喜心中直发毛。
谢壹突然伸出手,在师弟被他打伤的那片脸颊上擦过去,黑色的凹陷便消失了。阿喜摸摸完好如初的脸,现在正是地府重视用户体验期间,谢壹一定是怕他鼻青脸肿去阳间勾魂影响不好,才会这么好心。
“敌人没什么事,自己的魂魄整个炸开,”谢壹的指尖从小鬼肩膀划下去,追溯着丝丝流出的灵气,“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阿喜对他怒目而视,“有些人天赋不在打打杀杀。”
谢壹低着头,但阿喜看得出他在笑,气得动手去推他。谢壹挡开他的手,指节不轻不重在他脑袋上敲了一下。
“别乱动。”
谢壹手握道指,便有银色的流光从他的指尖绕出来,像丝线缝衣服一样修补好了阿喜身上被惊雷炸裂的缝隙。他用了鬼息化魂,阿喜讶异地看着师兄,这是个放血般的法子,硬取他的灵气给阿喜,怎么会有鬼拿这招治疗别人。虽然为他加了一层保护,但这么做对谢壹肯定不太好受。
“我自己也行,”阿喜嘟嘟囔囔,不想感谢冤家却又有些过意不去,“小伤,我体质好,恢复用不了三天。”
谢壹没有理会师弟的抱怨,而是又轻碰了下阿喜的额头,鬼息已经抵消了这伤大部分的效果,不过黄泉刀造成的伤口不是一时就能解决的。
“痛!”阿喜把他的手打开。
“知道痛,回头还来得及。”
“白日做梦!”
谢壹把阿喜的兜帽拉起来,拽得他领子勒到下巴,然后下拉遮住了他的眼睛。
不知道他为什么要这样做,阿喜什么也看不见,但是能听见谢壹轻轻的一声叹息。
鬼息和人类的气很像,只有很强大的鬼才能练的出来,谢壹的法力已经到了这样的境界,恐怕再想赶上他,就难了。
紧紧捏住寿簿,他逐渐被一团白色的光茫笼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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