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明过去那么多年了,却仍然和记忆里的方应春对上了模子。
说话还是这么的嚅嗫。
眼神还是像星火闪躲。
举止还是和受惊的野兔一样。
方应春怎么一点长进都没有?傅沛航想。
“我没什么事儿。”方应春恍然,“只是摔了个跤而已,不严重,不用去医院,谢谢您关心。”
在这场覆盖了命运的雨里,他们重新被纠缠在了一起,这是他们不可预料的,这也是命运出奇的地方。
方应春还是被推上了出租车。
狭小的车内被身上的雨水浸泡得湿漉漉,方应春紧张地揪着衣角,他用余光扫视身边的男人。
见男人拆掉绑着头发的橡皮筋,湿透的头
发蜷着盘在肩头,西装上滑着水滴。
男人身上淡淡的香水味被发酵开了,绕在了方应春的鼻尖。
他想说些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车内空气一度凝固。
“疼么?”傅沛航瞄了一眼方应春的腿。
“不……不疼了。只是小碰撞。”方应春舔了舔唇,他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我们认识吗?”
男人的言行举止自然得就好像他们不是只见过三面的陌生人。
方应春在脑壳里想了很久,始终没想起除了在便利店之外,他还在哪儿跟这人见过。
按理来说,这样一个人,见过一面就不会忘记。
可他半点儿印象都没有。
“便利店见过。”傅沛航瞧出了方应春的疑惑,“见过两面,也算是朋友了吧?”
“……”这是什么算法。
“现在不是,以后也会是的。”傅沛航将头发捋到一块儿,捏了捏水滴,擦到了西装上。
“什么?”
“我住附近,以后会常打照面。”
到了医院,傅沛航领他去做了个检查,方应春跟在后边,右腿依旧那么怪异,引来不少旁人的余光,他倒是习惯了,能忽视那些打量的眼神。
傅沛航只皱了皱眉,没有说话。
做完检查后,确定没有伤筋动骨,傅沛航才稍稍放心,医生处理了方应春腿上的伤口,上了药膏,包扎好,给了些消炎药,结束了这场治疗。
这会儿外头的雨有了要停的迹象。
他们站在医院门口,傅沛航点了根烟,问:“你要去哪里?”
方应春看了看时间,下午四点二十五分,他没有回答反问道:“医药费多少?”
“下回给我吧。”烟雾缭绕在傅沛航的眼前,“下次见面的时候给我。”
“……我怎么联系你?”
“把手机给我。”
方应春一愣,从口袋里拿出手机,傅沛航手指夹着烟,拿过方应春的手机,在里面输入了自己的姓名和电话。
“你自己一个人能行吧?”
方应春点了点头。
傅沛航狐疑地打量了他几眼,认定他一个人不行,“去哪里,我送你过去。”
语气坚定地没法让人反驳。
方应春知道自己再推脱也没意思:“潮舟一小。”
潮舟一小。
傅沛航的神经一跳,巧还是真的巧,潮舟一小:“老城区那边么?”
“嗯,是,你是本地人?”
“——不算是。”傅沛航边给司机老谢发短信,边回答他的问题:“呆过一段时间。”
方应春不知道这个“不算是”和“呆过一段时间”具体是什么意思,不过他并不感兴趣别人的事情,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结束了这场无聊的对白。
“你的腿还好吧?”
“没什么大碍。”方应春说完,才想起对方可能指的不是这个,又尴尬地接了一句,“你说我的右腿吗?——没,没什么。”
“不是。我说你腿上的伤口,消毒的时候可劲儿疼吧。”
他晃了晃脑袋,小声地回了句不疼。
是真的不疼,让他疼的事儿多了去了,这一点还真的算不上什么。
傅沛航没说话,将头发重新扎了回去,说,走吧,车来了。
等方应春到了潮舟一小的时候,雨已经完全停了,他下了车,跟傅沛航道谢、告别,这才转身往废弃影院走去。
他拿出手机看着通讯录里多了一个联系人。
傅沛航。
傅沛航。方应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有些眼熟,但是依旧没有印象,自己是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吗?
不过眼下不是思考这件事儿的时候,他得先找到尹郁礼。
废弃影院就在潮舟一小对面巷子的尽头,雨停了,对面还是湿漉极的,每走一步都能溅起一身的脏水。
他此刻像极了一条狼狈的落水狗,浑身湿漉又脏兮兮。
方应春从后门的杂草穿过,进入了影院里,光线并不充足,只依靠着顶上那一小方的天,还有雨滴在落。
他绕过那一滩水,打开手机闪光灯,走到更深的地方去。
一阵嘈杂的躲避声。
方应春试探地问:“尹郁礼?”
噼里啪啦,从黑暗中探出一双恐慌闪烁的眼,冲他吼道:
“你他妈的想吓死我?我他妈还以为撞鬼了。”</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