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他再从衣袖里小心打探,男孩已经收回了打量的眼光,终于开口:“他没跟着你了。”
闵尧莫名松了口气,发现男孩还看着自己,缓过神来有点尴尬,不自主地搓了搓手,心里生出一种奇怪的直觉:“你......能看到我们看不到的东西?”
“恩。”
闵尧没想到男孩这么坦诚:“……真的?”
“真的。”
闵尧攥着男孩袖子的手又紧了紧:“那你别、别接着把你看到的东西告诉我了。”
男孩没出声,只是扭头看着闵尧的动作有些大。
闵尧心里在笑这人到底还是个小孩,面上却一点不肯放松:“万一我听多了,没扛住,就不同现在这般喜欢你了,可怎生是好?”
“你说什么?”
“我说……我怕你说了,我不同现在这般喜欢你了,怎么办?这也算是你的天赋了,说不定可以帮到很多人的,可不能因为我的不了解,被扭曲了。”
“天赋?”
闵尧松开了自己攥别人袖子的手,左手捶在右手上:“对啊,天生异相,这不是上天赐福,这是什么?要是去当个天师,说不定早就日进斗金了。”
“上天赐福?”男孩眼眶又开始有水光闪烁。
闵尧的心都吊了起来:“你快别哭了。现在可好,我也拿不准我在你这双眼睛上,我到底是随哪一拨人了……管他的,好看就对了。咱们打个商量好不好,你别哭了。我最怕别人哭了。我带你出城玩好不好,别哭了嘛。我都劝了这么多了,你再不听,我倒要哭了。”
男孩深吸了一口气。这些话,之前他还以为是闵尧诓他的。
拉着袖子挡住自己视线,免得自己又对上一双兔子眼睛,闵尧早被磨得没了脾气,十分后悔自己同自家阿耶置气离家,却忽然听得一直没舍得多说几个字的那位终于“纡尊降贵”地开了金口:“你不是说,要、要带我出去玩?”
“……”闵尧咂了咂嘴,捏起手边一把细土,“劝慰你的话全当是耳边风,随口一提的话你倒是记得牢。”这话他两个时辰之前说的,刚猛一提起,也是情急顺嘴。
思及此,闵尧又叹了叹气,干脆站起身,随意拍了拍土,牵来小马,多问了男孩一句:“会不会骑马?”
自始至终眼神都跟着闵尧的男孩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闵尧早猜到大半,此时直接冲男孩伸出了手:“来吧,我扶着你,你骑马,我来牵着。”不是马坐不下两个人,也不是他不愿意和对方坐在一起,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之前被扑那一下,他屁股还疼着呢。
到城郊山崖时,已是月上中天。
“到了,下来吧。”说着,闵尧已经伸出了手。
男孩摇摇头,躲过了,自己拉着缰绳跳了下来。
闵尧没想到对方胆子这么大,看得嘴角扬了又扬:“没看出来,你还挺厉害。”
男孩没声。
闵尧撇了撇嘴,小小声:“我也未必是真心赞你,不用不说话。”眼角瞥到挂在天幕上的月亮,一下就起了坏心思。他是记起来了之前男孩吼他吓到他摔个屁股蹲的那一声“滚”,想要有样学样。
趁着对方正认真看着周围,闵尧也不知道是哪里生出来的劲头,冲着对方就吼了一声:“喂!”
男孩之前没能自己出过城,正四处查看,被闵尧这一声一吓,脚下差点一滑,好在闵尧手疾,及时拉住了人。
看着男孩眉中拧出的一个川字,闵尧自知理亏,迅速把吓唬人的注意改成了哄人:“我不是为了吓唬你啊,你看!”
不打自招大概也没有这么快的。
男孩看着闵尧冲着月亮伸手、握拳,表情一点也没变。
闵尧小心地把手放到了男孩眼前,生怕自己的手被人推开。
实际上,男孩根本不想跟闵尧计较。他更在意的,是一直跟着他们阴魂不散的一个鬼东西。
“......你看。”虽然无人捧场,闵尧还是自顾自地演了下去。
或许是看闵尧一个人独角戏太辛苦,男孩终于看了闵尧手心一眼。
闵尧趁机一把捂住了男孩的眼睛。
男孩本来想动的。感受到温热,加上终于看不见让自己心烦的东西,他手动了动,到了也没抬起来推开闵尧。
闵尧手心被男孩动来动去的眼睫闹得痒痒的,忍不住提前撤开:“你看你看你看看!”
男孩没听闵尧的去看他的手,反而直接看向了兴妖作怪的闵尧。
对上对方的眼,闵尧面子有些挂不住,但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他只能自己硬着头皮接下去:“你看,那好看的星星去哪里了?”
不等男孩反应,闵尧对着陆不悔的眼睛点了点:“在这里啊。”
男孩下意识闭了眼。再睁开眼,从他表情上来看,他是愣了,大概是没想到闵尧用这种哄小孩儿的招儿。
做完动作的闵尧也愣了,一方面是因为无人捧场,实在尴尬,一方面是因为……玩弄这把把戏,他脸皮烧得慌。但做都做了,按他的脾气,做戏就要做全套,务求尽善尽美。
狠下心,闵尧接着演:“你知道你的眼睛为什么和我们的不一样吗?”
趁对方没什么反应,似乎是僵住了,闵尧重新遮住了男孩的眼睛:“因为......星星在你的眼睛里。旁人若是骂你、辱你,那是他们嫉妒。别在意。”
“怎么样,我说的好不好?”手下的似乎是个石头,撤开手,闵尧干笑了两声。
男孩:“……”
半晌,冷风吹过。两个人都不太自在地抖了抖。
忽然。不知道是哪里邪门,闵尧脚下一崴,就要栽倒。
“小心!”男孩见出声提醒不及,干脆伸手拉了闵尧一把,可没想到自己却没站稳,也像要摔下去。好不容易站稳的闵尧下意识去拉,可下面似乎是有个什么东西拽着似的,他的力气根本不够,也被带了下去。
就这样,两人抱成团,在一个斜坡上滚了好一会儿。待停下来,还是托一颗古木的福。
过了好一会儿,重新修整下来的闵尧看了看山顶,再看了看两人身处的这处草木深深的斜坡,忍不住头疼——阿娘固然是派了人跟着他,但他这一路刻意兜圈子,甩掉了不少,不知道他们还能不能顺利寻摸过来……
两日后,夜半的郊外山崖下。
始终没有被人找到的闵尧一个人又叨叨咕咕了大半宿,已是说的口干舌燥,这会儿暂做停歇,干脆支起一只手,回身看了眼端端正正坐在一边的人:“我说了这么多,你为什么不说话?别睡着,现在可不是好好睡觉的时候。”这几日,他们已经做了不少尝试,但……除了攀援上去,确实没其他的路。可要是攀援,若把握不好,直接摔下去,走的怕就是阎王道了。
男孩想了想,半晌挤出来一句“无话可说”。
“不就是轻功没练好,不小心连带着你掉了山崖吗?这山崖也不高,放心吧,会有人来救我们的。”闵尧嘟囔了一会儿,默默发誓自己出去了定要好生磨练轻功,方才收了手,又躺倒在了男孩旁边,“怎么会无话可说?无话可说这四个字不也算是有话讲了?”
见男孩又不说话,上杆子爬的闵尧自己又起了一个话题:“我问你答,只要你应声,什么都好办。”说着,闵尧忍不住打了个哈欠。这几日虽然两人能轮流休息一会儿,但都没怎么休息好,他之所以叽叽咕咕不敢停下,就是觉得自己撑不住了。
“恩。”
没想到对方真能应,闵尧一下来了精神:“那你叫什么名字?这总能说吧,不然都是我一个人在唠唠叨叨......这都两天了,真的显得我很傻。我们在这里都呆了两日了,你又不真是个锯嘴葫芦,我拿这么些真心来撬,我觉得怎么着也该撬开了,你就再多同我说两句?”
男孩愣了愣,看着明显精神不济的闵尧,想了想,道:“......有悔。”
闵尧有些不解:“亢龙有悔的有悔?啧,这名字……霸气。”
闵尧借机又将男孩上下打量了一番,才给出了下半句:“就是有点过头。”取名是个讲究的事儿,这男孩看起来瘦瘦小小的,这名字却这么重,担起怕是费神。
男孩没有解释。
闵尧脑子里也不知道哪根筋断了,也可能是饿兴奋了,忽然爬起来,就想替人改名:“不悔好不好,听起来好听些。你姓什么?”
“……不知。”男孩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并不好看。
闵尧脑子里断掉的那根筋始终没重新接上:“唔——地势坤,君子以厚德载物。你天生异相,不如取个‘陆’字吧,宽厚。望来日里,天地多庇佑你些,如何?”
男孩终于又看向了闵尧,嘴里的话却不怎么好听:“哪有随便给人改名取姓的。”
“你说的也对,好吧,那就算了......”听出对方话里的责问,脑筋总算拐过一点弯的闵尧也有些没劲了。他前日晚饭跟这位“痴缠”去了,一粒米也未进。掉下山崖后,又时常自言自语、自问自答,说了这么久,一口水也没饮得。至于酒囊里剩下的那点东西……这荒郊野外的,能不饮还是不饮,保持谨慎些好。
又过了一会儿,闵尧耳边有些发痒,他正有气无力地挠着,庆幸着身上还带着阿娘给的香囊,不至于被蚊虫叮成猪头,就听见男孩犹豫的声音了。
“但我很喜欢,多谢。”
“真的?”闵尧爬起身来,抵住对方的眼睛里全是光彩。他也不过是随口一提,全当解闷,没承想对方真会搭理。这都两日有余了,两人一同受罪,关系却没亲近多少,这会儿突飞猛进,着实令人激动。
“真的。”男孩点了点头,“从今日起,我就是陆不悔。”
闵尧笑得牙豁子都露了出来:“那好,从今日起,我宣布你就是我弟弟了。”
新定了名字的陆不悔不知道思量着什么,听着这句,眼皮忽然一抬:“......弟弟?”
新收了小弟,闵尧心情颇佳,气色看起来也好了许多:“那是自然,你看你这小胳膊小腿的,我观之……你今年应该尚未舞象?”
“谁说我没有?”陆不悔拉过闵尧,破天荒给了一个笑。
偎在陆不悔身侧的闵尧不明所以,还多问了句陆不悔冷不冷。
“......冷。”陆不悔本意并非如此,可想起之前闵尧听闻有东西跟着他的表现,还是没多说,直接认下了。
之前一直趴在闵尧身后的那只恶鬼看着陆不悔狠狠磨牙。
陆不悔全当不知道,他之前从不觉得这些东西碍眼。这两日里,情况却有大变。见闵尧已经来了精神,自己这边那东西又不能接近,接下来,他便只偶尔在闵尧惊讶时再接上两句。这几天,他也算是摸清了闵尧的性子——话多。多到你即使一时半刻都不去接他的茬,他也能自顾自说下去,自得其乐。要不是看闵尧真的有些气力不济,他才不要同这样喜欢滔滔不绝的人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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