普希走进粘液中。
离开粘液基本无害就开始燃烧,狼崽子们不能把他完全拖出来,或是说不敢。
被粘液沾染的部分正蜕回纯正人类的样子,普希每一步都在遭遇粘液的阻力和内心的厌恶的双重障碍。他厌恶白皙透的皮肤,厌恶自己的黑发与白发黏着在自己脸颊上,他厌恶并恐惧着……自己要永远用这幅形象活下去,甚至死去。
普希又想起那些醉酒的矿工,他们死的那么幸福,简直恶心。
基本无害烫的像烙铁,他烫伤了普希的手的同时粘液又治愈了这伤口。
普希发现自己能在粘液中呼吸,他在疼痛中抓住了基本无害的胳膊。
如果在空气中,普希打赌自己一定能看到接触的地方升起白烟,能闻到焦臭弥漫。简直就像当年折磨基本无害的报应,普希自己抓住了这块烙铁而且把它拖向自己的怀抱。
他撩起那件浸透粘液的上衣,清楚地看到背后烧红的接口,它和上次一样正在融化。
那个接口不仅能拿来接收能量,同时也能调节基本无害体内储存的能量,但损坏之后它反而会扰乱循环,甚至会让自愈机制失控。
这是基本无害亲口告诉普希的——他在经历了那么多事以后反而信任普希超过任何人。这证明基本无害比普希想象中还要疯,无论他看起来是不是正常或者无害。
“但我烧成灰烬也不会消失,普希酱。”基本无害叼着一片红叶,秋日将他的头发染成浅浅的黄棕色,在发丝的阴影中,异色的眼睛朝下看这普希。“你想知道怎么真正地让我消失吗?”
他看起来像是要恶作剧的顽童。
普希在回忆中举起权杖,对准那道接口狠狠地刺进去。
正如基本无害曾经告诉他的那样。
基本无害睁开了眼睛,惨叫被呛住和窒息的声音替代。他的手抓住了普希外袍,脆弱的织物在他的指间变成了灰烬。他的手指也随着织物一起在粘液中散开,失却形状。他很痛苦,这对普希来说真是个好消息。
现在不是只有一个人烫得想死了。
“突破第一道屏障之后,让能量在里面炸开,我会……”基本无害仍在那遥远的秋日里微笑着。“死,当然,只是看上去死了。”
普希抽出权杖,把他带来的圆球塞入毫无防备接口。粘液中很滑,他得非常小心才能避免它从指间滑脱出去。以普希微薄的魔法素质,想要引爆这个符文炸弹其实并不容易。还好普希现在根本无法从疼痛中集中注意力,去担心如果支脉中不能引爆炸弹该怎么办——或者如果整个支脉都被引爆了该怎么办。
这些情况都没发生。
虽然震动中普希失去了一只手的知觉,他能看见一些红色隐约出现在绿色之中。无止境的炮烙之刑终于停止了。普希用还健在的那只手把停止挣扎的基本无害从自己身上撕下。粘液快速修复着他碳化的肌肉和受损的皮肤,也侵蚀着剩下的诅咒。
“不能通过击碎我的头让我消失,也不能通过击穿胸口,抽走灵魂或许可以一试,不过没人想那么做。”被侵蚀的回忆里基本无害如同在发光,模糊的面容上没有眼睛,只有模糊的嘴唇,说着基本无害最重要的秘密。“把手伸进去,就像伸入一个盲箱。你得有决心才行,因为你不知道那里面装着什么。”
被狼崽子拖出来的普希毫不迟疑地俯身将健全的那只手臂伸进基本无害的后背。他都到了这一步了,就绝对不会后退。
即便要失去另一只手。
它被另一种粘稠的东西包裹着,冰冷,同时带着腐蚀性,刺痛着带来麻木,从表皮,穿越脂肪和肌腱,一点点深入,直达骨髓,最后带走所有知觉。这感觉很有趣,因为与此同时残废的那侧手臂正在发热胀痛,把碎裂的骨头和扭曲的肌肉重新长好。
普希在自己的手消失之前勾住了一个小小的圆球——像是之前被塞进去的那个炸弹。他不确定自己是不是抓到了正确的东西,甚至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抓住。
他只是一点点地抬起身体,把自己抽出来。视觉上那还是他的手,但情感上他觉得自己可能从未长过这只手。
软踏踏的五指之间握着一枚金色的圆球,仿佛黄金制成。
“捏碎它,无论你抓到了什么。”基本无害的声音在普希耳边低语。
而他本人的尸体正趴在那里。
“我不会再出现了。”
他,连同盒子里的东西,如果基本无害没有在那时候撒谎。那才是基本无害的心脏,他最重要的部件,如果它损坏,即便盒子里的东西醒过来,也无法在这个世界停留太久。
这是一次机会。
普希用愈合的手捏住那枚圆球。它似乎只要普希的手指略微施加一丁点力量就会彻底碎裂。如果普希会醉死在这处无人能及的秘境里,把天灾一并带走似乎是个很划算的想法。只要一丁点力量,在普希意识消失之前。
他叹口气。也许变回人类让他失去的软弱又回来了。
“醒过来,等待号令的偶人。”他低语着。“你的名字是……”
“基本无害。”
普希歪斜着倒下,圆球从他的手中滚入正在凝固的粘液。
他错过了之后发生的一切。</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