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轻野打开的办公室门,屋内座机的铃声响个不停,急促的声音传不出去,阖室幽幽森森,鬼哭狼嚎。
办公室里的座机响,永远都没好事,孟轻野仿佛回到逃课上网报告家长的岁月,扶着门的手都有点颤,难得绷出青筋,一跳一跳的。
邹帅准备去接电话,面前陡然出现一只手,横劈直拦,今天的孟总出门带胆子了!
孟轻野一掸衣襟,一百多斤的料也顺便抖了抖:“我来。这个点的电话,是冲着我来的。”
人家上班九九六,孟轻野是七十七,即早七晚十,一周七天,连法定假日都没有。三项指标一加二减,兜兜转转绕赤道一圈,竟然能圆回来,其魔术般的性质,孟轻野只在识学莫比乌斯带时见过。
甭管在办公室干嘛,甭管溜不溜走,他早七晚十,都必须按时打卡。
邹帅翻箱倒柜找翻爆米花和可乐。
孟轻野没有胆子,他那一身勇气,全靠脸皮伪装。他如临大敌,拿起听筒的时候,脸上都没剩下多少血色,好像这铃声能隔空夺命锁魂:“喂,哪位?”
“孟总这班上的,够早的。”那头的二舅满口拿腔作调,起起伏伏,“孟总还知道几点上班?孟总是不是觉得身居高位,就没人管了?底下多少人看着暂且不提,人家给你打工,都是敢怒不敢言的,你身为总裁,不得以身作则?做个表率……”
孟轻野无力地张了张嘴,极不情愿地抬头,和邹帅进行友好和平的对视。
邹帅被一颗爆米花堵在喉咙里,要吐露出来,只用嘴型说,“不——求求你——不要——不——”
像一把玉米,约定好一起绽放成花。如果能出声,简直惨绝人寰。
他捂着脖子,像是被人死死扼住咽喉,眼睁睁地看着孟轻野毫无人性地按下扩音按钮。电话是死物,带着电流的声音更冰冷刺骨。
孟轻野继续听二舅一口一个“孟总”。电话若是长时间无人接听就会自动挂断,而他一进门就听见电话铃声,说明二舅的电话是刚打来的,显然易见,是压着他刚好能接通电话的点,不早不迟,就是为了有理由教训他一顿。
他反复安慰自己,人家精心算计,得给点薄面。
“外面又有多少人看着盯着,岂止是让孟家走下坡路,他们想让孟家完蛋!完蛋的意思你知道吗!”孟轻野想回答一句“知道”,又被二舅抢白,“孟家到现在一百年,从刚开始街上摆小摊卖布,靠一辆架子车满满做大……”
那辆架子车还在老宅的客厅放着,被虫蛀得千疮百孔之后,后人才想起来那玩意充满了红色教育意义,要保存与展览。满屋子金碧辉煌,唯这辆架子车惨烈的醒目。
别人怎么想的孟轻野不问,反正孟轻野是羞于见人的,找间屋子陈列不行,非得惹人注目。
二十分钟后。
“孟总现在不仅架大,教唆着我亲妹妹也叫不动了,家宴也不出席了。”
“家宴那么大的事,你都不闻不问,你当时怎么肯接受遗嘱的啊,对了,是的,东西到手了,你就当你外公的意思是当放屁,连画上的意思也不问。你不问我得问。”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用指关节敲桌子的声音,重重的。
孟轻野可算明白二舅在气什么,他早就收到二舅的秘书打来的电话,安排家宴,一大家子直系长辈晚辈几十号人,必须到场。他当时就给父母打了电话,老妈的电话果然没打通,便把活交给邹帅。
挂断电话,孟轻野指着邹帅,气得发抖:“就安排你这点活,你都搞定不了!”他一拍桌子,没吓唬到邹帅,反而先把他自己疼的拼命甩手,直吸冷气。
邹帅慢吞吞地挪到办公桌前:“孟总,这不怪我。”
孟轻野火山爆发,喷他一脸炽热的火山岩:“不怪你怪我!让你联系个人都联系不上,我妈是故意的还是把你拉黑了。”
孟轻野的妈妈叫孟辰月,是孟家最出阁的,若不是孟轻野被拉倒了遗产名单上,哪怕她是孟老的亲生女儿,也没资格出席家宴,更何况孟轻野那个根本没资格还已经离婚的亲爸。
孟辰月是个大提琴演奏家,和她的女朋友,也就是孟轻野二妈,常年居住在挪威的奥斯陆。一生以音乐最高宗旨,一有演出就玩失联。
“我每天至少十个电话,没一个打通的。”邹帅欲哭无泪,他没见过那么难对付的女人!这女人简直是康庄大路上的荆棘,就算是打给音乐会主办方以及乐团,答案也是统一的联系不上。
孟轻野怒目相视,一面是因为二舅冷嘲热讽,一面是因为自己太不争气,连个门面都当不好,半点没有邹帅的原因。
邹帅垂着脑袋,恹恹的,和孟轻野的怒火也没有一毛钱的关系,声音有点哑:“我会继续打的,一定联系上阿姨。”
他虽然宅得无可救药,还是有傲然骨气的,不至于凌霜绽放,至少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上,是有视友谊第二、比赛第一的极高觉悟。
孟轻野想起他那个老妈,无奈,头垂得更低,如被阳光晒焉了:“算了,估计她是不想来。她要是不想来,谁找她都没用。”
孟辰月女士是个追求梦想的人,为了心爱的大提琴,主动放弃家中股份与遗产的继承权。就冲这点,孟轻野这个丝毫没有遗传她骨气的人,不知廉耻的接受遗产,根本没资格在她面前晃悠。
毕竟在孟家人看来,以前是经商,目前是经商和作画,除这二者,都是不务正业。
“别伤心了,走,老总带你找乐子去。”孟轻野从椅子上跳下来,蹦蹦跳跳的,像是被谁奶了,用的还是国际知名大品牌的奶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