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放松,尽量放松。别紧张,咱们就随便聊聊。”
仲真闭上眼,抵抗着倾诉一切实情的冲动。
“我……扪心自问过。我对他真的只是……小女生时代萌生的,一点点倾慕。”
那份感情啊,像挤了柠檬汁的白水,一眼看到底,带着淡淡的酸。她性格大条,楚弃凡不在意她她也不觉得多难过,并不自怨自艾。只是,有一些遗憾。
当她和妈妈被那个圈子摒弃在外,她更深刻领会到的,是生存的艰难。这些风花雪月的东西,真的只不过是浮云。
“我很少想起他,也就谈不上什么拿他和其他人比较。我十八岁踏入社会,一直忙于生计,没遇见什么追求者……大家都很现实,呵呵。”
她学历低,负担重,又没什么钱,不是合适的婚姻对象。当然,即便有追求者她也会摆出这些事实,让那人知难而退的。
闫清太熟悉这种对抗情绪了,谆谆诱导:“是的是的,谁不现实呢?鲁迅先生在《伤逝》里说:‘人必活着,爱才有所附丽。’哎,美丽浪漫的童话故事都是给孩子们看的。”
仲夏看着闫清,他就站在她脚边。斯文俊秀的白衣大夫,双手抱肩,用心聆听……她要不要多说些?
“嗯,我也没有你描述的这样……悲观。就我现在这经济条件,感情的事我真是没空考虑。”
“哦。那你都考虑些什么呢?”
她不知不觉,说出心底的梦想。
“赚足够的钱,给妈妈治病。等妈妈出院了,我们搬回刘叔妈妈的老家——不是刘叔和我妈妈老家——那儿山清水秀的,环境很好,我买一套房子,让他们在那儿养老。等我把事业做起来,然后小飞也能独当一面了,我就可以……做点我想做的事。”
“我可不可以问问,你妈妈得了什么病。”
仲夏苦笑了声,“精神方面的疾病。一直住在疗养中心。”
高二那年的一天,牧国平从公司回来后,暴跳如雷地把仲丽琴拖进卧室。
仲夏扒在门外,听见他厉声责问:“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仲丽琴哭着分辨,自己是清白的。
牧国平更加暴怒:“我做了亲子鉴定,孩子不是我的!我找了三家机构,结论一样!你还有什么话说?!”
仲夏震惊了,她当然知道什么是亲子鉴定。母亲是个围着锅台转的家庭主妇,以丈夫女儿为天,哪会做出那种事情。
她使劲拍门,冲了进去,想替母亲澄清,却被牧国平重重地打了一巴掌。
牧国平气得发疯,他认为这女孩是仲丽琴瞒着他跟别人生的。他戴了十七年的绿帽,辛辛苦苦替那奸.夫养孩子,这女孩,是他最大的耻辱!
他花高价请来名气大的离婚律师。仲丽琴和女儿被扫地出门,分文未予。牧国平断了女孩的学费,仲夏无法在翔鹰中学继续读书了。
仲丽琴很惨。她娘家在外地,父母很大岁数上才有了她,家里已经没什么人了。在京城,只认识一位叫做刘华的同乡,是个出租车司机。
刘华学历也不高,没什么本领,刚刚北漂来京城的时候,仲丽琴接济过他一笔钱,让他渡过了最困窘的时候。刘华很知道感恩,在京城站稳脚跟了,逢年过节都送东西上门。
仲夏对刘华是熟悉的。他是个热心肠的老实人,很慈祥。她管他叫刘叔,对刘华的儿子刘飞也很友好。
刘华年少时认识仲丽琴,应该是对她有些仰幕的。仲丽琴焦急女儿无处念书,刘华就竭尽全力找关系想办法,把仲夏转到刘飞所在的六十八中。
刘华是仲丽琴唯一来往的异性。这样一来,似乎坐实了她“偷人”的罪名,污水被泼到了刘华父子头上。
刘飞生母的娘家亲戚是典型的市侩,知道后信以为真,便也来闹,硬说刘飞是刘华与仲丽琴生的孩子。他们闹到了刘华单位,单位领导为了息事宁人,开除了刘华。
仲丽琴再也承受不了这些打击,精神错乱了。
她不是那种歇斯底里的发疯,而是选择性地忘记了与牧家相关的一切,除了女儿。住校的女儿还没有改名字,她记得女儿的小名,因为是仲夏时节出生的,就叫做夏夏。
刘华又心疼又恼火,索性不顾一切地娶了仲丽琴。他另找了房子,周围没有人认识他们。
刘华在仲丽琴面前编了一套说法,让这个可怜的女人认为,她一直以来的丈夫就是他,夏夏和小飞都是他们的孩子。
如此,仲丽琴的情绪奇迹般地稳定下来。她渐渐回想起一些事情,但有刘华开导,坚决表明态度:他相信她是被人冤枉的。
仲夏长得不像牧国平,但却很像仲丽琴。不管怎样,刘华都不想追究女孩的血缘。他不在乎。
牧国平很快就开始筹备迎娶于珍珠的事,大张旗鼓的,还上了报纸。
仲丽琴实在想不通丈夫为什么会这样冷酷无情,叹息着说,我只当做了场梦吧!他不要夏夏,我要。女儿是我的,谁也抢不走。
刘华用剩余积蓄开了间小卖铺。两个孩子都懂事,不给家里添麻烦,日子勉强过得去。
本可以就这样了,等两个孩子念完大学、找到工作,日子会越来越好。
但仲夏毕业会考时,发生了一件事,她不得不终止学业,全家搬离京城……
往事不堪回首,她深埋在心底,拒绝与任何人分享。
“喂,你又走神了。”闫清抱怨的语气,好像得不到糖果的孩子,“说嘛说嘛。”
仲夏觉得眼皮沉重,强撑着睡意,笑道:“到那个时候,我完成了梦想,再像你一样也去买座小岛。”
闫清点着头。的确,负担很重,她大概因为这个放弃考大学的,“哪家疗养中心?我看看有没有我认识的专家,或许能帮你妈妈打声招呼。”
“杏林湾大众疗养中心,听说过吗。”
“耳熟能详。我有位师兄在那儿,他已经做到院长助理了,回头我就找他……你妈妈叫什么名字?”
“仲丽琴。”她低低地答。
“原来你跟你妈妈姓啊。”对了,刚才她说什么刘叔,那是她妈妈家的亲戚吗?
“你刚才说,要先把家人安顿好,再完成你的心愿。都具体想做什么?”
沉默。只有均匀的呼吸声。
闫清走到靠椅头部,原来女孩已经睡着了。两道清秀的一字眉还似拧不拧的。
他看了她一会儿,以极轻极轻的动作摘下她的眼镜。
瓜子脸,皮肤光滑,线条柔美。浓密的眼睫,秀挺的鼻子,小巧的菱唇。
运动时汗淋淋的样子就很耐看了,打扮起来一定很漂亮,身材更是一级棒。怎么就非要戴这副丑巴巴的眼镜,爱美不是女人的天性吗。
咦……
闫清举起那副眼镜,取下自己的,戴上仲夏的。
眼镜没有度数,平光镜。
——好啊,我就说她不是近视眼,跟我还伪装,切,也不看本大师是谁。
闫清看了看案头钟,一小时已经到了。
可是,看她睡这么香的样子 ,实在不忍心叫醒她。她都几天没睡好了。
翻翻记事本,后面一位病人刚好有事不能来。便给秘书发了条信息。
“今天下午,不要再约其他人!”
看一眼摄像灯,还在闪。治疗过程都是录下来的,其间,他会把关键信息记下来。
闫清关了音乐,拿着记录本去了自己的休息室。他要整理一下,好写分析报告。
伏在书桌前,闫清写下“杏林湾中心”几个字,又试着写女病人的名字。
“仲,丽,芹,或者,仲丽琴,差不多吧,仲这个姓不常见,应该不会有重名的……嗯?”
闫清想到什么,手一抖,甩甩脑袋,急忙给楚燔发信息。
“燔啊,你跟我说过牧翀的妈妈叫什么?”
那边很快回复:“仲丽琴。怎么了?”
“……”
闫清看看手机屏幕,再看看笔记本,摘掉眼镜,又重复这个动作。
足足有一分钟,像只上足发条的木偶。
“卧槽,这这……本大师无心插柳柳成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