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如果没有我,他就绝不会——
“别那么想。”白靖骤然打断我的思绪,“不论是旧研究所的基因研发项目,还是他们想要拿你当‘蛛巢’病毒的试验品,严哥都是从头到尾的知情人。”
“如果他在你研究所向你抛出R系列基因研发项目的橄榄枝之前就提醒你,”白靖顿了顿,“你很可能就不会被牵连进来。”
“你不要自责,也不要怪严哥。”白靖的眸光深处仿佛有某种古怪的情绪闪了一下,但也只是冒了个头,很快就恢复如常,“他只是认为……你和他不是同一个世界的人,想要尽力不让你陷进去而已。”
“我知道。”我说,“我只是……不想看到他为了我这么受苦。”
“我看着……太心疼。”
人来人往的医院内,满是受到旧研究所爆炸波及的患者。
电子屏上的画面陡然切换至一间病房,三下不疾不徐的敲门声后,半透明的玻璃门应声打开,一个医生打扮的人走了进来。
那声音隔着层煞白的口罩,音色被模糊了几分,但我还是自一开口便听了出来——
“安潭先生,一个月前,你受研究所的那场波及,开车出了意外——当时因为能见度骤降,你和对面开过来的车相撞,造成三根肋骨以及左腿小腿骨骨折,建议住院修养半年左右。”严行渊的嗓音有点哑,不知道是不是受“蛛巢”病毒的影响,他说得微微有些断续,所站的位置也在墙边,半边身体看似不着力地轻轻倚在墙上。
“至于学校那边,已经为你办理了延期入学,你可以等完全康复之后再去化学系一年级报道。”这句话刚说完他转身走了,只是到门口时停下来,回头望着我,“你如果以后有什么问题,随时找我,”他指尖在门上的信息牌处敲了敲,“你的主治医师。”
话音已落,他人却迟迟没有走。
指尖仿佛在信息牌上安了家,虽然反复动了动,终于是没有落下来。
他就这么站在门口,隔着半个病房,深而亮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才从昏迷中醒过来不久的我——
而我全然不察。
那时的我刚刚醒来,神志未清,身体内的遗忘剂也开始缓缓生效,严行渊的一字一句飘进我耳中,都化作虚假的记忆在我脑海中立碑建宇,牢不可破地占据了领地,将我本就模糊的意识冲撞得更加昏昧。
他承受着身体与“蛛巢”难以融合的痛苦,注射仅仅结束一两周,就强撑着来医院找我。等见到清醒却认不出他的我之后,他又亲口一字一字地洗掉我的记忆。
临走之前,他唯一能给我的,便只有这么一个眼神。
这一眼惊心动魄,我却毫不知晓。
严行渊穿着工作服,戴着白色口罩与帽子的身影消失在病房门口之后,电子屏便啪地一声陷入了黑暗。
而狭小的囚室一隅,我缄默不语,白靖也不再出声。
我想起四年前,他也是做这样的打扮——戴着帽子和口罩,一身漆黑地出现在我家门口。那时他的嗓音有些哑,而我与他握手时,他的手冰冷无血色,带着点轻微的颤抖。
那是我与他时隔两年的重逢——
他回来找我,带着一身的伤痛,和进入倒计时的生命,可我却已经不记得他。
……
“芯片拿来的时候,陆羽让人给我们分别带了一句话。”白靖忽然说,“他说……”
“姓严的小子没几天好活了,如果此刻还有什么能给他一线转机的话,那就是‘昼光’。六年前的‘蛛巢’毕竟是个半成品,有诸多缺陷,但如果‘昼光’在你的身上成功了,或许他能从中得救也说不定。”
我抬头,看着白靖:“你信吗?”
白靖愣住了,似乎有点想点头,但点到一半又改成摇头。
他这反应,倒是终于让我有了点他还是个在校学生的感觉。我笑了:“我不信。”
“听着,”我说,“这就好比你的个人终端上有个软件有问题,导致整个系统即将崩溃——而你不仅不去找能够修复软件漏洞的补丁,反倒安装了另外一个性能相似的软件——这么做,不但完全没有可能好转,反而还很可能恶化情况。”
“以毒攻毒不是这么用的。”我说,“不过陆羽这个借口编得不错,乍一思索都会觉得像模像样,如果我不是以前恰好做过相关的实验,大概也没法这么干脆地下结论。”
我将芯片从显示屏下取出来,贴身收好,整理好情绪,正准备和白靖商议一下逃跑计划,一抬头,却见本来熄灭的显示屏又亮了起来,而上面模模糊糊地……勾勒出一张熟悉的脸。
“安潭,是我。”
那道嗓音一如既往,寂寂冷冷,好似沉冰覆雪,飘进我耳中,却震颤我的心。
“一小时后,跟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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