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仿佛……陆羽手下的那些人,根本没打算在这附近挨个搜查一样。
“这里暂时不会有人来。”严行渊似乎注意到了我的疑虑,于是说,“应该是陆羽的指示。你应该也认出来了,这个房间的布局,几个月前你就见过,也是在旧研究所——”
不错。小型放映机,放映机投射出的影像,以及与放映机影像中的实验室几乎完全相同的房间摆设……这三点放在一起,很容易就能得出一个结论,我说:“陆羽知道我的记忆受过药物影响?他这么做,是希望能够通过外部因素刺激我恢复记忆?”
严行渊“嗯”了一声:“我给你用的遗忘剂效力都有些不足,如果多次受到强烈的外部刺激,很可能就会令记忆恢复。”
我心想:难怪我刚进入陆羽的生命科学实验室没几天,就透过窗户看见了在附近徘徊的严行渊。
我略一回想,这才明白过来,原来就在我第二次被严行渊打遗忘剂、也是这小兔崽子第一次趁我不备偷吻我的那个晚上,阮玲——陆羽的手下之一,本来是要以‘回旧研究所的储藏室取试剂’为由,带我去旧研究所经过特意布置的房间里,试图刺激我的记忆。
只不过,严行渊那时候先一步清空了工作台,删掉了放映机中的影像,我什么都没看见。至于阮玲,她的计划也因为我提前离开实验室而落空,只好暂时作罢,等待下一次的机会——
当然,小十个“下一次”过去,她也没能得逞,因为都被严行渊先一步解决了,而我托她的福,三天两头地被打遗忘针。
大概就是因为屡次尝试无果,阮铃大概就放弃了,转而夹了一张我与严行渊六七年前的合照在书里,辗转交到我手上。
我暗暗苦笑,不得不承认,她换的这条路,的确有效得多。
“陆羽希望你能恢复记忆。”严行渊说,“因为对他而言,实验体的身体状况是非常重要的一项指标,年龄大小、智力水平、身体与精神状态,都与基因改造的成功率有必然的联系。”
“当然,”他语气稍顿,“还有部分原因是,六七年前的他是个彻底的局外人,他也想弄清楚半成品病毒株的去向。”
“是,所以我们还有时间。”我握住他的手,“行渊,跟我一起离开这里,半成品病毒株的缺陷不是绝对的,我们能想办法解决。”
这大概是我一生中说得最蹩脚的一个谎。
因为说谎的人强作镇定,听谎的人却平静地揭穿我的谎言,那语调淡得仿佛只是在谈论某件稀松平常的琐事。
“我的身体终究不能和半成品病毒株彻底融合,基因改造失败的后果,你这些年应该在疗养院里见到了不少吧?”严行渊说,“我就算从这里出去,也没几天好活——”
“够了!”我脑海中仿佛砰地一声炸响,只剩下余音回震,什么都听不进去了。我打断他:“七年前是你代替我躺上了实验台,我从那时起就欠你一条命。现在你又几次三番地救了我,严行渊,我欠了你这么多人情债,你别以为三言两语就能把我打发走。”
“我的债没还完,你就别想甩开我。”严行渊上一句的尾音这会才后知后觉地飘入我耳中,我蓦然感觉眼睛有点发热,声音也跟着滞涩起来。
“姓严的,你给我听着……你活着,我用余生还你——你就是要我剖心,我也愿意双手奉上;你走了,我就追你到天涯海角——就算是在地狱相会,我也甘之如饴。”
我轻轻地在他耳边说:“所以,行渊,听我的,我们想办法一起出去……”
“……算我求你,好不好?”
我听见自己的话音逐渐消散在寂静之中。
近在咫尺的呼吸声,若隐若现的脚步声,与模模糊糊的人语声交织在一起,在黑暗中融成一片混沌,看不见摸不着,却远远近近地将我笼罩住,叫我无所遁形。
“没什么,七年前的事不怪你。”严行渊的声音低得近乎耳语,“我说过,我自始至终都是项目的知情人,是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想要害你而不加阻止。你和我不一样,安潭,你有自己的生活、朋友、热爱的东西,我不能让你毁在那种地方。”
“所以我救你,是我心甘情愿,但也在情理之中。”严行渊说,“你从来不欠我什么,安潭,至始至终,都是我对不起你。”
他的声音又低又缓,像冷寂夜色下缓缓流淌的琴曲,仿佛带着种悲伤的意味,但好像又不是——或许只是孤独,无边的、潮水般的寂寞,在时间的深渊中凝成一个永恒。
“安潭……我爱你。”
他很少这样反复叫我的名字,也很少这样直白地说爱我,我不由得愣住了。
视野中却忽然射入一束刺眼的白光,我尚未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身体却先一步感受到了危险,我先将严行渊往边上一推,随即翻身挡在他之前,然后就在下一个瞬间,我听见锐物破空之声——
腹部传来剧烈疼痛的时候,我也感到四肢蓦然沉重起来。
失去意识前视野中最后剩下的,严行渊那一双在震惊之下瞳孔骤缩的眼睛,色泽幽深,冰冷下藏着炽热,寂静中含着深情,暗如鸦羽的睫毛勾勒出最精细也最精致的弧度——
这一眼惊心动魄,烙刻进我的余生,再不能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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