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还是感到难以置信:“你什么时候写的曲子?有名字吗?”
“我不写。”严行渊好像不太想回答我的问题,转身就要走,“……没有。走了。”
他一闪身就进到了门里,哒哒的脚步声在狭长的走廊里回荡,我怕他一下子走得不见了影子,只好赶紧追上去:“哎你走那么快干什么?等我一下。”
我跟着严行渊在这座结满蛛网的小图书馆里七拐八绕,才绕进了地下室。严行渊输了一长串密码,两扇厚重的大门自动滑开,随后一阵滋滋的电流声,眼前猛然一亮。
图书馆的内部无论书架还是桌椅,基本都是木质的,格调偏古朴,再加上多年少有人出入,空气中漂浮着一种陈旧而略微潮湿的气息。但当地下室的大门打开后,我感觉自己仿佛一瞬间回到了研究所——
一尘不染的实验台,玻璃柜中透亮的一排排仪器,铺满一面墙的电子屏轻轻“嗡”了一声,从休眠中被唤醒,亮起了波纹似的蓝光。
我有些惊讶,没想到严行渊的黑作坊东西竟然这么齐全。
地下室近似于正方形,面积不算很大,二十来步就能走到头。我打开药剂柜,看见第一层的标签贴是“体温抑制剂”,细长的注射器密密麻麻地立了一大片,目测数目在三百二十支左右。
第二层的药剂不多,只有寥寥数盒,标签则有两个。第一个是“遗忘剂”,只有一盒,里面横放了十二支;第二个是“变声剂A1-E4”,这药听名字就知道用途,至于后面的字母和数字,估计是嗓音改变程度的某种计量标准。我想起在实验室第一次碰见他还被他揩油揩走了一个吻的时候,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远远有别于平时的声音,大概就是注射了这种药的缘故——这小子,为了不让我认出他,还真是煞费苦心。
第三层的药剂就更少了,只有一盒,还没装满,我找了半天没看见标签,心中奇怪,于是转身问严行渊:“这是什么?”
“那些是参考我父母留下来的研究手稿做出来的,理论上补足了半成品病毒株的缺陷之处,但有很大的风险,而且也没有实验体,所以就放在一边了。”
我问:“缺陷?什么缺陷?”
“没什么。”严行渊说,“实际上半成品病毒株产生的效果,比项目之初预想的要差一些,这也是它为什么被叫做‘半成品’的原因。我父母在世的时候虽然没能看到它被成功研制出来,但到项目中后期的时候,已经大致能看出一些趋势了。他们两人在相关的方面做了很多研究,去世后,他们的研究手稿就都到了我手上。”
我问他:“我能看看吗?”
严行渊点头:“这里的所有东西你都可以随便看。”
我将盒子拿起来,发现每支针管上其实还用笔写了东西,仔细一看,是以年月开头的编号,诸如<B>http://www.wuliaozw.com/<B>,<B>http://www.wuliaozw.com/<B>之类。时间最近的一支是<B>http://www.wuliaozw.com/<B>,差不多是四年之前。
第四层及以下都上了锁,我想那我就不便看了,正要合上柜门,就听严行渊说:“都是指纹锁,你可以用自己的指纹打开。”
一说到“指纹”两个字我就想到出门前的宛如公开处刑一般的录音时间,心中顿生郁结,朝他摆手:“不不不,不用了,我也只是随便看看,又不是来搞搜查的。”
严行渊说:“那几层的药剂副作用都比较大,有些甚至有一定危险。为了以防万一,我打开了这几层的自动销毁功能,所以锁上了。”
我明白过来他的意思,在这个地方,没有一平方厘米是见得光的,如果有一天不得不被暴露于大众的视野,其中最危险的东西必须要确保能被秘密地销毁。
严行渊的这个黑作坊里的大部分东西——从工作台到仪器到注射器——上面都有同一个标记。而这个标记,与他左臂上的纹身如出一辙。于是我问:“这些……都是旧实验室的东西吗?”
严行渊“嗯”了一声,手指在印在实验台上的标记边缘点了点:“基本都是从那个项目里带出来的,后来增补了一些。”
他搭在实验台上的恰好是左手,我的目光又在那处纹身上停留了片刻:“我知道朱鹭在某些文明中,是思想和理智的象征。而这个标记里……在朱鹭的身后结网,是表示他们想捕获思想和智慧?”
“差不多是这个意思。”严行渊的嗓音凉凉的,没有温度,“在一些非常古老的文明中,智慧之神被描绘为朱鹭头人身的形象【注】。当年基因改造项目的建立人,就是以此为源设计出的标记。”
“网是蛛网,朱鹭困于网中,意为捕获智慧。网下勾连着花茎,实际是表示网从花中生,二者合于一体,意为将思想与智慧为我所用,甚至任意扭曲成想要的形状。”
“我很小的时候见过那个建立人一面。”他的神色有些冷淡,“姓卫,名字我忘了。是个蠢货,一生都热衷于做这种大言不惭的白日梦,没过几年就死了。”
“那看来,你们旧研究所真是奇人云集……没一个不是有故事的。”我走到实验台边,一只手不太安分地摸上他的手,指腹在他冷硬的关节上蹭了蹭,“姓卫的已经把他的美梦带进了骨灰盒,就剩下一个只‘略知皮毛’的陆羽——所以说,他和他的草包军团还能翻出什么花来?”
按照严行渊所说的,事情就该这么简单。可我就是用脚指头想也知道,这小子还有事瞒着我,从四年前他回来找我的那一刻起,就对我藏着掖着、讳莫如深,直到如今。
装睡的人永远也不可能被叫醒,我别无他法,只好静观其变,等着他哪天突然想通了肯对我摊牌。
不过,这小子瞒我瞒得这么处心积虑,我不收点辛苦费就太对不起他的一片心意了。
“好了,你的黑作坊我检查完了。”即便早没了体温抑制剂,他的手还是有些凉,我将掌心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感觉不太合格,需要充公接受管制。而且……”
我绕到他身后,凑近他的耳边轻轻吐气,“作坊老板是个美人,我一见到他,就被勾去了三魂六魄,剩下一魂茕茕孑立,到现在也没齐全——你说该不该罚?”
“不过,”我的手又不安分了起来,擦着他微凉的手腕往后移,在他的腰上抹了一把,“他要是肯对我以身相许,之前的事就一笔勾销,你看怎么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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