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凰是被噩梦惊醒的, 醒来时浑身都已被虚汗濡湿了,余光瞥见碧玉,侧过头一看,碧玉正蹲坐在炭笼旁发呆, 笼中碳火通红,映得碧玉一张圆润的小脸红扑扑的,眼也照得泛红, 失魂落魄的样子全无半点平日的活泼。
她动了动, 启唇唤了一声,“碧玉,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碧玉堪堪回神, 一见姑娘醒了,眼泪一下便滚落出来,起身扑到床沿, 拉着她的手, 嘴一撇, “姑娘……”
一声“姑娘”出口, 竟扑在乌凰身上嚎啕大哭起来,哭得乌凰好一阵手足无措, “你, 你先别哭了……你别哭啊!”
好容易劝住了,碧玉抬袖一抹眼泪, 平复了好半日, 才道:“姑娘, 奴婢好怕……都是奴婢的错,粗心大意让炭笼子着了火,差点害了您的性命……”
夜未央之所以起火,是因为她贪玩,把烤在炭笼上的湿垫子给忘了,等她看到蘭楼冒的黑烟时才想起来,跑上去一看,梨花木隔板早燃成一片火海,入口哪里还能过人,她当时吓得魂飞神丧,全然只知道哭了。
而昨夜王爷问起,她自以为死定了,结果姑娘把罪责揽了去,惹得王爷大怒,谁知道王爷把她和青禾轰出去后对姑娘做了什么。
乌凰恍然,淡淡一笑,“这不是被你们救出来了吗,只是呛了几口烟,并无大碍。”
碧玉还在抽抽搭搭,“若不是王爷及时赶到,冲进火里把姑娘救出来,奴婢就是万死也难赎罪啊……”
唇边的笑意一瞬间凝结,乌凰怔怔的,好半日回不过神来,眸里水光渐渐弥漫。
自己竟然是被他所救!
被她丢弃在心底最阴暗处的那根弦突然被触动,便牵动遍体血淋淋的伤,痛不欲生。
她宁可他从始至终都是残暴无情的,也不要他偶尔柔情蜜意温柔相待,那是最致命的毒、药!如鸩羽浸酒,其愈醇,毒愈烈。
那一夜,她仅存的一丝尊严都被他碾作齑粉,可他还不想放过她,变本加厉地索取逼迫,还说要她为他生孩子……
她不要!不要!
“不要!”乌凰忽然捂着头大喊了一声,眼泪便似断了线的珠子,一粒接一粒地往下掉。
去取饭菜的青禾一脚还没踏进去就听到这么一声,身形一顿,不禁心中酸楚,也跟着落了泪。好半日,里头渐渐没了动静,她才抹了把泪将食盒拧进去。
一掀帘栊,见姑娘还算平静,青禾小心翼翼把食盒搁在了桌上,扯出个笑颜,“姑娘,奴婢们服侍您起来用膳吧,今儿厨房单独给您熬了只鸡,可香了呢。”
乌凰眸光涣散,靠坐在床头半点反应也无,好半晌才语气淡漠地应了句,“我不饿,你们分食了吧。”
“姑娘不吃饭怎么成!”帘影一动,庄女医端着碗药走了进来,把药往桌上一放,上前去给乌凰诊脉,诊了片刻收回手,顺势给乌凰掖了掖被子,“你这孩子,执念太深,有些事情,当自己看开些,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你母亲拼死拼活把你生下来养这么大,不是让你如此作践的。”
一句话落到心坎上,乌凰眉心一蹙,再次落下泪来,自己生来便被父母捧在手心里疼爱呵护,一朝获罪,却沦落到这鬼地方任人糟践……
庄女医在这倚楼春半辈子,见过太多比她还悲惨的姑娘。好多事看似光鲜亮丽,背后多的是为人不齿的阴暗丑陋,只说这楼里,有些道貌岸然的官人,自认为花了钱,门一关把姑娘换着花样往死里折腾,经常便有姑娘被异物弄伤,因此致死的都有,那些姑娘却还只能一声不吭地忍耐,不敢往外透露半个字。
沦落至此的姑娘哪个又甘愿被人糟践?可若不从,一套刑具用下来,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身心受损肝胆俱裂,再高傲贞烈的女子也只会乖乖顺从。
相较之下,乌姑娘还有王爷庇护,单独的小院住着,各种名贵珍稀的药材也在所不惜,只为调理好她的身子。
可有时候人不历经些更大的磨难,是看不开的,劝也无用,庄女医最终幽幽一叹,“好孩子,听大娘一句劝,不管别人如何作践你,你定要自己珍重自己,世事无常,留着命以待来日。”
“来日?”乌凰眸色清明了一瞬,又渐渐迷惘,眼前似一片漫无边际的灰暗,而一恍惚,那尽头又似就在眼前,黑沉沉的,看不到半点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