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早上起来, 顾疏就闻到自厨房传出的浓郁药味,身旁是冰凉的被褥, 姜锦花早就起床了。
他自己穿好衣裳扎起头发,坐着轮椅就往厨房走。
姜锦花正在熬汁,扭头见是顾疏进来, 她头也不抬地说:“七哥,你的药我熬好了, 就在那儿凉着呢,你刚好快趁热喝了。”
张郎中开的是顾疏一个月所吃的量, 家里的药也快吃完了,这几日姜锦花就要进城再买一些回来。
顾疏端起碗喝了药, 又问她:“药都熬好了, 你还在熬什么?”
他闻着味道不比他所喝的药淡。
“这是我要做东西有用的,等做好七哥你就明白了。”
姜锦花搅了搅壶里的汤汁,看火候已到就倒入放置碗中放凉。
厨房里还摆着几个碗,有新鲜的花瓣,白色的粉末, 青黛色的膏, 看着种类还不少。
顾疏微微思索, “阿锦是要做妆品?”
早些时就听她说,等玲珑斋安定下来,就开始研究眉黛胭脂口脂一类的。
离顾家不远正巧有一片野生的花丛, 寻常无人打理, 正巧得以被姜锦花利用。
顾疏不得不感叹, 自家小娘子是无所不用的,她不但会以废纸做新物,连外头的花花草草都不放过。
姜锦花将碗摆好后,就擦干净手推着顾疏回屋里,边还笑着说:“是啊,我这几日都在研究怎么做才能做好,之前做了一个初样出来,留着咱们自己用了。”
“自己用?”
顾疏挑了挑眉,精致的眉目间流露出几分疑惑。
听姜锦花这句,他心里头顿时有不大好的预感。
事实上姜锦花说自己用还真的是他们自己留着用。
她从房里木箱里翻出一个瓶子和两个盒子,因寻不到眉笔眉刷,她就去买了一把小毛笔以作代用。
家里的几个木箱还是顾疏找李木匠做的。
不止是木箱,李木匠还做了一张新的圆桌,还有三张凳几,破旧的都叫姜锦花劈了做烧饭的柴火。
姜锦花挥着手好让顾疏坐过来,可这手势看在顾疏眼里却有些发毛。
像是招小狗,也像是拿他试试手。
无奈之下,顾疏还是坐过去了。
“七哥,我给你做了一瓶抹脸的,你不是想遮盖你的容貌吗?往后每日起来在脸上抹一点,不需要太多,脸色便不会那样白了。”
这道理就如抹一层现代的粉底液,只不过顾疏这样白的皮肤不可用过白的涂抹,是以第一瓶她就没做好。
那瓶偏白,还是留给她这样肤色偏黄的人用吧。
姜锦花说着,从瓶里倒出一点在手里,探出食指作势要帮顾疏抹。
“阿锦,我自己来吧。”
顾疏偏头,神色分明有些别扭。
“我给你做个示范,你要是没抹好不会抹怎么办?”姜锦花看他绷着脸,不觉想笑。
这时候他怎么就放不开了?
殊不知,顾疏心里郁闷的很呐。
他这样由着自家娘子上妆,仿若他才是家里的小娘子一般。
姜锦花的食指点在他侧脸上,说道:“你可别乱动。”
她的指尖冰凉凉的,一触碰到顾疏的脸,他更是不自在。
他抬起眼,那双眼睛注视着姜锦花认真的面庞,眼里似燃起了火焰。
被他这样的看着,姜锦花有些熬不住了,她面上升起红略有气恼,她跺脚道:“七哥,你不要这样看着我,我还要给你弄完好送你去村塾呢。”
顾疏应了一声。
不过说了也和白说一样,姜锦花硬着头皮在顾疏脸上将液体抹开,一点一点涂匀。
顾疏移开眼,又问她:“那两个瓶子里装的是什么?”
姜锦花拿了过来,打开其中一个,“这俩一个是眉黛膏,一个是胭脂。口脂我今天应该能做好,七哥想试试?”
“不想。”
顾疏满脸都是拒绝。
他对劳什子口脂胭脂才不感兴趣,他一个大男人抹那些作甚。
姜锦花也并不打算给他用,所以就只拿了眉黛膏过来,“不过七哥,画眉你还是要的。光变了肤色还是容易被认出来,七哥不就想不被他人认出吗?”
“嗯。”
顾疏目光闪烁,微微下垂细长的睫毛,抖了两下。
他刚张开嘴想说些别的,就看姜锦花拿出了一只毛笔,沾点在眉黛膏上。
顷刻间,他脸上一阵青一阵紫的,“你就是用这个画眉?”
这这这,这毛笔是用来写字行书的,哪有用来画眉的!
顾疏觉得自己身为读书之人,在这一刻受到了侮辱。
“我,我不知道哪里有卖眉笔的,就临时想了这个法子……”
顾疏正要回,姜锦花已沾了些许眉黛膏在他眉上描绘,他一口气卡在嗓子里吐不出来。
算了,他有愧先祖,有愧夫子。
他……就这样吧。
顾疏本身是一双柳叶眉,这种眉形生在女子身上会显得非常温婉柔和,可偏偏是生在男子身上,就极易被他人视为此人缺少阳刚之气。
姜锦花就给顾疏画了一双剑眉,画好之后,她站起身一看自己的杰作,甚是满意。
顾疏一双剑眉之下是明亮且带笑的眼,英气之中夹杂着温和平静,是一派君子的气质。
然而他还在纠结她用毛笔作眉笔之事,眼神略有些复杂。
顾疏复而抬头问,“画好了?”
姜锦花点了点头,“七哥这般出去,就算是遇到了熟人,也不一定能将你认出来。”
“那太好了。”
顾疏自然想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见姜锦花要把眉膏收起来,他又说:“阿锦,你还是去买一个眉笔吧。”
他还在别扭毛笔与眉笔。
姜锦花听出他言外之意,笑着回:“好,我下回进城就去买一个新的。”
顾疏这才觉得自己内心的愧疚与不安好了许多,他也有脸再见夫子了。
姜锦花看他神色变换,有些好笑不已,便问:“七哥,不知道我能问问,你为何要这样麻烦的遮盖自己容貌吗。你说过你是不想别人认出来,可是你都跑到小石头村了,还是担心被人认出?”
“之前……遇到了一些事。”
顾疏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掌心之下是那副精致面容。
如花娇艳的朱唇,微挑的凤眸敛着光华,其中还愠着澄澈温和与静宁。
他眼中闪过一分晦涩,“因为这张脸,我几近在路上丧了命……”
“七哥遇到了劫匪?”
姜锦花脑里瞬间浮起一出顾疏路途遭打劫,打劫之人嘴里还喊着“有钱留钱,没钱留色”的画面来。
她冷不丁打了一个寒颤。
也是,要她是个土匪,遇到顾疏这样的美人,她铁定会霸王硬上弓。
先吃了他再说。
更何况顾疏如今是自己相公,两人还曾同床共枕。
他的身、他的真实容貌自己都已见过。
这样一想,姜锦花的目光就热切起来了。
顾疏没看到她眼神,只是落着静默道:“算是遇到了劫匪吧,最后我有惊无险的才逃了。而且,顾家人都以为我死了,我觉着我不如装作我已死更好。”
是啊,他本就是已死之人。
姜锦花被他一句满是哀戚的话打破了内心的旖旎,她大惊:“你假装自己死了,逃离的顾家?”
“是,我本是三房之子。我们三房,包括我爹娘和我,在顾家都已过世。”
姜锦花楞楞着,问:“那往后七哥下场怎么办,会不会不让你去参考?”
“不会。”
顾疏露出一道怪异的笑来,这笑在他眼里显得深沉,“只是会把他们吓出病而已,顾家人皆以为我死了,可又无人见到我的尸体,我活着又岂是假的?”
姜锦花默默点头,她没想到顾疏家里这样复杂。
家里人竟觉得他死了更好,能落到这种境地,姜锦花真不知道顾家究竟都是一些何样的人。
似乎察觉到她的顾虑与担忧,顾疏探手握住她的,“你不用担心,万一以后遇到顾家人,你只管往我身后躲就是了。”
他还能连这点能力都没有?
若是连她都护不住,那他真是白活了快二十年。
姜锦花放下心来,“也是,左右都还有七哥你在。”
说完,她又拿起胭脂,“七哥,我再给你上点胭脂吧?”
顾疏如见大敌,忙推着轮椅出门就走。
姜锦花坐在桌前,痴痴作笑。
她给自己画了眉,抹上一团腮红之后,满意地将瓶子盒子都放回箱中。
盖上箱子,她又琢磨着,家里还要配个妆匣,要是有梳妆台、铜镜,那就更好了。
*
上回姜锦花在村塾碰见杨秀荷偷看,她不放心,后来早中晚都要看着顾疏进门。
那样子就像带小学生的家长,孩子进了学校才能放心离开,待放学了亲手接到才高高兴兴。
姜锦花这个人占有欲是很强的。
她以前虽然没谈过恋爱,但养过兔子、猫一类的宠物。
朋友来她家玩时,都会想摸摸她的宠物。
给摸不是不可以,但她看着别人眼馋自己的小兔子小猫,内心就有一种“这是我的不许你抢”的冲动。
连养宠物都生出这样的占有欲,更别提人了。
对于顾疏,姜锦花是不能忍别的阿猫阿狗碰他一根头发丝的。
谁碰了,她跟谁急。
两个人到村塾时还早,还没到上课的时候,姜锦花就把田小胖和何铁柱叫到角落里,她有话要交待给两个人。
“小胖,铁柱,有件事姐姐要交给你们去做。”
何铁柱抬起头,一本正经道:“婶婶,顾夫子说你嫁人了我们不能喊你姐姐。”
姜锦花一哽,这小破孩真不可爱。
“你们答应我这件事,办好了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田小胖立马抱过来,“阿花姐姐,什么事呀。”
他更想知道有什么好吃的。
“你们秀荷姐姐之前是不是常常来?”
两个小孩齐齐点头。
姜锦花气得肺都要炸了,那个不要脸的死女人,都不知道她偷着看了顾疏多少回。
自己不议亲便罢了,就知道觊觎她家顾疏的姿色。
她就说:“下回她再来,你们便说她要想跟着学,就去找村长叔叔说她想进村塾学习,如果她这样偷偷摸摸的那便是不要脸。记住了吗?”
田小胖摇了摇头。
姜锦花比了个二,“我给你两块糕糕。”
田小胖还想摇头,姜锦花又笑了,“三块,怎么样?”
田小胖立马改口:“记住了,记住了。”
姜锦花变戏法似得从怀里掏出一张荷叶,里面包了六块红豆糕,田小胖兴奋地海豹式拍小手,抱着就要跑。
她笑了笑,对何铁柱说:“你们都去上课吧。”
何铁柱愣愣地看着小胖跑回屋,又看了看姜锦花一脸笑,跟着也跑了。
进到屋内,何铁柱就抓来田小胖,“小胖,你记住顾婶婶说了什么吗?”
田小胖吃得满嘴都是渣子,支吾不清,“不就是和秀荷姐姐说她不要脸嘛!”
至于她哪里不要脸了,他也记不清,只记得要跟秀荷姐姐说她不要脸就对了。
何铁柱噎住,他怎么记得好像不是这样?
姜锦花送走顾疏后,又回到家中自顾自研制口脂。
做保肌霜时她特意加了百合、野生兰花进去,兑制成了不同味道的霜液,光是做这些就花了她好几日的时间。
二在姜锦花做润肤水和粉底液时,里头还添了几味药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