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嘴！鬼吼鬼叫的，想把人全引来吗？”没好气地斥责着，官兵首领却悄悄退后了半步：“走尸怕火怕太阳，现在是大白天，它身上还有火烧的痕迹，这么半天都没动，一看便是死了！”
想了想觉得不对，又补充：“八成是让昨夜的天雷给劈了！”
众人觉着他说得有理，又观察了片刻，见那走尸果然没动，这才慢慢地围上前。
“哟，是个女人呢！”
“身子都硬了，也不晓得死了多少年……”
原来，打从独子变成个怪物起，县令袁志勇就密切注意着这里的动静。当日袁帆说自己发现个大墓，里面藏着无数金银珠宝，财富可与国库媲美，听得袁志勇心动，这才派了官兵任他折腾。可宝贝没找到，儿子却被走尸咬了一口，生生成了个活不活死不死的玩意儿，侥幸逃生的人也都说里面有个厉害的走尸，人莫可近。他心里又气又悲却没奈何，只得暂时先封了寺庙，差人密切注意着，暗中却搜罗奇人异士，一方面想治好儿子的病，另一方面也欲把这东西除了，因此才能第一时间晓得清潭寺的变故。
别人不了解内情，官兵首领王五一贯是县令的心腹，却对这些一清二楚。眼见面前那祸源再没动静，他眼珠一转，立刻有了主意：“便是这东西引得公子发狂，它乃是大人的心头大患。咱们把它抬回去，敲锣打鼓的宣扬一番，就说这是咱们除的，到时不光会得到奖赏，还能成为大英雄呢！”
官兵们闻言有些心动，可又不太敢：“但咱们不会杀走尸啊……”
“你不说，我不说，谁还知道？”王五一瞪眼：“不然把这玩意搬回去，大人问起怎么说？难道说是让雷劈死的？那显得咱们多没用！”
他说得有理，想到大人可能奖赏的宝物，其余人半推半就，这便要把它搬起来。
“呵，你们倒是打的好主意。”陌生的男音忽然响起，众人回头，就见几个道士打扮的男女飘然而来。
为首的是个仙风道骨的公子，生得修眉朗目，风姿不凡；走在他身侧的女子则似同门中人，穿着身青布道袍，皎皎如明珠置于瓦砾，清雅脱俗。二人身后还跟着个眸子幽蓝的道童并两个挺拔威武的大胡子侍卫，一身麻衣的程许则默默地缀在最后。
王五识得程许，后者曾考中过江州解元，虽然不知为何窝在这荒僻地儿教书，他却很是敬重：“程夫子，这些是……”
“王大人。”程许上前，斯文地拱拱手：“这几位是云游路过的大师，昨夜的天雷便是他们引出的。”
王五一怔，想到自己刚刚还大声嚷嚷着要霸占人家的功劳，面皮有些热：“这……这是新来的大师？”
他这话问得奇怪，打扮成道人的楚莫息扬起眉梢：“怎么，还有旧来的不成？”
“大师不知，这走尸乃是压在我们大人心上头等重要的大事。为了除掉它，大人出重金广纳高人，府衙后堂里已经来过好几拨和尚道士了。”
“不想城里居然还有同道。”楚莫息心底狐疑，面上却一派和煦，谦虚地行了个道礼，“想来这走尸已经被同道打掉了九分威风，剩下这一分恰巧被我遇上，不然也不会灭得如此轻松。”
“不管怎样，您既除了它，就是我们池安城的大救星！”王五竖起大拇指，表情浮夸：“咱们大人有言，定要亲自拜谢英雄，我们也总得酬谢一番，请您务必要给我们个表达谢意的机会，顺带在城里好好耍耍！”
虚伪地客气几句，楚莫息便答应下来：“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王五大喜，着人抬了走尸，又让手下去弄了几面锣来，一路“铛”“铛”地敲着，大摇大摆地绕过小山入了城。
眼见周围人声嘈杂，没人关注这边，长安悄悄地凑过来：“有些不对。”
楚莫息微微点头，嘴唇不动：“不知想要我们作甚。”
“城门已经封闭很久了，许进不许出。”听到他们的嘀咕，程许小声加入进来：“我一直在那方冷清的村落，也是刚刚才听人说起的。”
几人还待再聊，府衙却已经到了。
遮天蔽日的布帛依旧没有撤掉，官府前的两头石狮子上系着大红花。府衙里的官员们提前听到动静，俱都来到衙门口迎接，为首一个相貌堂堂的中年美男子官服笔挺，远远地见到他们，立刻快步小跑上前：“这几位便是除了走尸的高人？”
“不敢当。”楚莫息谦虚地拱拱手，极有眼色地下拜行礼：“草民参见县令大人。”
袁志勇见自己尚未说出身份，他就一眼瞧破了，心中熨帖至极，表情更加和善：“我不过是个俗世的小官，当不得大师如此大礼，快请，快请！”
一行寒暄着进入后堂，早有下人摆好了佳肴酒菜。表面言笑晏晏、实则各怀鬼胎地吃过饭后，袁志勇召集全城百姓围观，当着众人的面，点燃大火烧掉了走尸，百姓们瞬时发出一阵震天的欢呼，家家户户都烹羊宰牛，仿佛提前过年了一般。
长安几个在池安城里也彻底出了名。
客气地让他们好好休息，留了几名下人照顾起居，袁志勇便带着旁人离开了。
从头到尾，除了感谢和敬佩外，一句别的也没提。
打发了下人去沏茶洗水果，长安几个凑在一起合计：“这姓袁的能借着长官入京述职的机会飞上枝头做凤凰，果然不是一般人。”
起码，足够沉得住气。
“官兵说他广纳高人，全都养在了府衙后堂，可这里眼下却只有我们几个。”楚莫息蹙眉摸着下巴，“即便是假的想骗钱，那些和尚道士也该有个影子吧？”
府衙的后堂不大，站在院子中一目了然，绝无藏匿的可能。
“还有袁帆，估计他留我们是想给儿子瞧病。奈何被走尸咬过就会沾上尸毒，活不活死不死，生气日弱，死气愈盛，只能除掉。”长安拿个果子啃了一口，又冲身边的大胡子侍卫扬扬眉毛：“你说对不对，萧大？”
粘着大胡子扮作侍卫的萧逸阴沉着脸撇撇嘴，唇边的胡子也跟着抖了抖，“我什么时候能把这鬼东西摘下来？”
“那可不行！谁让你进城那日和人吵过架呢？”楚莫息义正词严，“虽然那时我们是一起的，但只你说了句‘即便他是县令家的公子，也不可无视法度’，说不准人家还记恨呢！”
萧逸冷笑：“好像你们当时都没出声似的。”
“我们说的都无伤大雅，到时问起，提一句‘初来乍到，不晓得城中情况’便过去了，你却是在嘲讽袁志勇，能一样吗？”长安白他一眼，“所以下次没搞清状况的时候不要随便喷人，强龙还不压地头蛇呢，尤其人家还是老大！”
萧逸辩不过他们，无话可说，“哼”地一声扭开头，拒绝再发言。
长安和楚莫息艺高人胆大，自恃对方不能拿自己如何，就在府衙后堂里安心住了下来，顺带打听着清潭寺古墓的消息。
袁志勇并没限制他们的自由，一行人也不客气，日日出去乱晃。
池安城不大，腿脚快的话，徒步走一天便能围着小城绕一圈，其中也没什么底蕴深厚的世族大户，江家算是独一份的。但此处往来繁华，安家定居的商贾倒是不少，其中最出名的要属杨家，也是他家先人出资修建了清潭寺。
杨家贯来仁慈，每月都会施粥，定期还请医者来免费为城中居民诊病，对待方外之人尤其好。从清潭寺搬离出来的和尚们现今就住在杨家外宅，听说还专门为他们修了几座大佛堂。
长安几人正要去拜访，杨家却先递了帖子来，据说欲要设宴感谢他们。
“我觉得他们家有问题！”“啪”地把帖子拍在桌上，长安神情笃定：“宴无好宴，我们须打起精神。萧大，记得保护我啊！”
“你怎么知道人家不是好的？”萧逸奇怪。
“虚名太盛，看着就假。而且清潭寺是他家修的，我不信他们先人不知情。”
“没错。”楚莫息点头：“寺庙下方的墓穴不算深，并不难找，打地基的时候很容易便会发现那处的泥土格外松动。人心险恶复杂，说不准他出资建庙就是为了掩盖什么。”
这两人说得严正，其实心底却都有个恶趣味：挖掘光明人士背后的阴暗秘密，大善人变成大恶人什么的，这种反转最有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