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岳最后一次见到那个男生是在自己家院门外。那天申奕朗给他补完课就走了,以往的这个时候,宁岳跟他道过别,总要走在窗前,估算着时间看申奕朗从别墅里走出来,然后再目送他披着黄昏的光影走出院门。
宁岳往窗外眺望,申奕朗还没出来,但院门口已经站了一个人。尽管只见过两次面,不知道他的名字,话也没说过一句,但宁岳还是一眼就认出了那个男生。宁岳对他印象很深刻。
他应该是跟申奕朗约好了,站在别墅外面等他出来。他双手插在大衣口袋,安安静静地等,立在数九寒天里,身形细长得像一棵树。
宁岳正愣神的功夫,申奕朗已经走到了那个男生身边。申奕朗是背对着宁岳的,站在宁岳的视角,只能看到那个男生身体前倾,踮起了脚,申奕朗微微弯腰,好像抱了他一下,然后又很快分开。
他们并肩往马路对面走,那个男生的身高大约到申奕朗眼睛那里,两人并没有靠得很近,但地上斜斜的影子却仿佛连在一起,任谁也分不开。
宁岳几乎没眨过眼,盯得太久,眼睛有些酸了,他又转换目光,看远处渐渐下沉的夕阳。虽然傍晚的光线远不如白天强烈,但他仍被惨淡的一片红刺得流下眼泪。他忽然觉得自己太矮了,迫切地想再长高一点,也不用很高,到申奕朗下巴那里就好,这样一歪头就可以倚在他肩上。
也就是这个时候,宁岳模模糊糊地意识到,他对申奕朗的想法变得有点奇怪。
他放在申奕朗身上的关注好像太多了,平时思考最多的除了学习,就是申奕朗。
宁岳并非迟钝的人,相反,他性格里敏感的成分居多,可能是因为平时说话少,所以就容易想得多。
宁岳时常会想,那个男生和申奕朗究竟是什么关系。有很多次他都想直接问申奕朗,你是在和他谈恋爱吗?他觉得申奕朗在他面前大概率会否认,那些亲密举动总骗不了人。
寒假补习结束的那天,他纠结了很久,最后真的问出口了,眼巴巴地等着申奕朗否认。但申奕朗却挺淡然地笑了一下,说,是啊。
宁岳已经忘了他当时是什么反应,应该很难过,他后来也没有再见过那个男生。
日子依然平平淡淡地过,与申奕朗相处的短暂假期,是宁岳的唯一念想。
大四下学期,申奕朗的毕业论文早早地就写完了,他在答辩之前特意空出时间,回了趟郑川,为了看一场演唱会。
那是陈奕迅第一次来郑川开演唱会。两个月前,申奕朗定了闹钟蹲点,不出所料地没抢到票,只好在网上花高价买了两张票,但现在却只有他一个人去看。
一个多月前,他跟谈了四年恋爱的男友分手了。分手原因说来也简单,毕业季来临,他们虽然不在一个学校,但难免会在未来规划和人生拐点产生分歧。
男友考研失利,他顺利保研;男友论文进度很慢,他早早写完。这一年两人压力都大,脾气也都异常暴躁,动辄吵架,一个嫌对方只会抱怨,一个怪对方不懂体谅。而且他们是异地恋,申奕朗又是不愿意迁就人的性子,嫌吵得烦了就冷处理,一次两次,一段关系里双方感到的不再是轻松快乐,恋爱谈成这样真没什么意思。
其实这些问题并不是无法解决,只是谁都不愿意退一步,究其原因,可能还是太年轻,或者不够喜欢,也可能两者都有。
恋爱可以不谈,门票却不能浪费。陈奕迅的演唱会一票难求,申奕朗想自己应该把多余的票转手再卖更高价,但在网上看转卖信息的时候,又忽然想起了宁岳,他应该还没有看过演唱会。
上个月他收到宁岳的信,信里宁岳说他化学竞赛得了二等奖,问他可不可以要奖励,想等暑假一起去新入驻郑川的游乐场玩。那这场演唱会就当是奖励兑现前附赠的小礼品吧。
演唱会是在周五晚上,时间也刚好,以申奕朗的经验,宁岳的父母这时候应该不在家。
他到了宁岳家,说完演唱会的事,宁岳却神色犹疑地问:“几个人啊?”
“两个啊,你,我,还能有谁?”申奕朗奇怪他为什么这么问。
宁岳忽然放松下来,又装作不经意的样子,“你那个……朋友呢。”
申奕朗闻言挑了挑眉:“哪个朋友?”
“男朋友。”宁岳边说边看申奕朗的脸色,担心他听到会生气,但冲动还是促使他这样问了。
申奕朗短暂地沉默了一下,又说:“分手了。”
“啊?”宁岳错愕地睁大眼睛,“为什么?”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
“那你以前为什么跟他在一起?”为什么要跟一个男生在一起。从申奕朗承认关系到现在,宁岳一直不太理解。
“因为喜欢。”
因为喜欢,所以在一起,原来这么简单。
尽管知道他们已经分手了,但宁岳还是羡慕那个男生,至少他得到过申奕朗的喜欢,宁岳却连这么一句没什么重量的轻飘飘的喜欢都没有。
“也没那么喜欢吧,”沉默了很久,宁岳说,“不然为什么会分手。”
申奕朗愣了愣,然后笑道:“你说得挺对。”
申奕朗买的票是内场,视野很好。
观众陆续进场,场内座无虚席。
四周都是层层叠叠的人,混乱拥挤,进场的时候,宁岳怕跟申奕朗走失,紧紧跟在他后面,右手悄悄攥着他的一片衣角,低头看地下的影子,连在一起,好像也在牵手。
他们找到位置坐好,等待开场。
申奕朗神奇地从上衣口袋里拿出一副银边圆框眼镜。
“你近视?”
“嗯,有点,”申奕朗低头用镜布擦了擦镜片,戴上说,“以前熬夜打游戏打多了。”
文质彬彬这个词跟申奕朗并不沾边,但戴上眼镜的他面部棱角显得柔和了许多,不再像之前那么有攻击性。
“没见你戴过。”宁岳看着他说。
“太麻烦了,平时也没必要看得这么清楚。”申奕朗说。
“第一次来看演唱会吧?”申奕朗侧过头问他。
“嗯,”宁岳点头,“以后还想来看。”
“陈奕迅再来一次郑川估计还要等十年。”
申奕朗这话明显是夸张,但宁岳却当真了,“……那以后去别的地方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