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呢,所以才来的。”郑秋没再看张大伟,把手里的纸又往前递了一递。
师傅接过纸看完,抬头看郑秋:“要问什么?”
“想问一问家人。”郑秋答。
“家人八字写一下。”师傅又把纸递了回来。
郑秋没料到会用到这个,一时哑然。
“没有就只能说个定数儿,怕是不确切。”师傅拿回纸去沉吟半晌,说:“福运不薄,有大富贵,也有大动荡。”
“什么叫定数儿?还有什么数?”郑秋问。
“从八字上看来的,是定数,从要问的事情上看来的,是变故。”师傅从桌子上拿了一颗桔子,说:“这是定数。”
然后剥开,掰了一瓣扔进垃圾桶,说:“这是变故。”
郑秋有些明白了,问:“那只问和家人的关系呢?”
“桔子和胡萝卜都是好东西,但吃了桔子再吃胡萝卜,就有可能不好了。可又不是人人这样吃都会不好。所以要说起这两样东西的食性,生与克,看事,也看人。”师傅特别有耐心地讲,“即便如砒霜,也有生有克。”
郑秋捋了一下,总结道:“所以我问的这个八字不是砒霜,只是桔子,还是好桔子。但如果他父亲的是胡萝卜,就会不好了?”
师傅笑了,本来因为法令纹过长显得很丧气的一张脸,莫名生动,有了些人情味。
张大伟听了郑秋这句,自己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蹲到茶几旁,在纸上写下了沈义山的生辰。
“名字。”师傅指指纸上空白处。
“这个名字改过,有影响吗?”郑秋指着纸上的“张大伟”问。
他本是抱着半信半疑的心思来的,师傅却看出他幼年失靠。郑秋心悸,也心服。
“是现在用的就没有关系。”师傅等张大伟落笔,张大伟迟疑。
郑秋从他手里拿了笔过来正要写,张大伟一把按住,说:“算了。”
沈义山在宁州有头有脸,这三个字,不是好写的。
张大伟的顾虑郑秋懂,也正因为懂,更为他难过。
师傅也没有勉强,看完张大伟写下的生辰,说:“命格很好。父子的话,有相冲之处,也有化解之术。”
“那师傅能帮忙化解吗?需要做什么?”郑秋诚心请教。
“可以先把这个儿子赶出家门。”张大伟边说边站起来,脸上笑着,话里却没有笑意。
师傅意外,没有回答,抬起眼皮扫了扫他,又低头静静地看着那两张纸。
“再让他按着算好的时辰重生一个,也算是化解吧!”张大伟语气里的挑衅很明显。
“没可能按算好的时辰生孩子,只可能恰好这孩子的生辰合适。”师傅处变不惊,指了指沙发,示意他坐下。
张大伟没有理会,紧盯着师傅,嘴角下撇,那一点假笑便成了冷笑。
与客厅一墙之隔的,原本应该是厨房,改成了香堂。
香炉里插满了香,此刻燃得长短不一,袅袅青烟笔直地向上冲去,浑然不管隔壁发生着什么。
坛上供着大大小小不同样式的佛像,坛前摆着几个大铁盘子,每个铁盘子里都挨挨挤挤排满了小红烛,有的小红烛还摆成了一个“运”字。
烛光摇曳,给这一片朦胧带来些光亮。
这光只够照亮它们自身,但微微跳动的烛焰,冲淡了三人之间的静默。
郑秋一直在茶几旁蹲着,这时候蹲得腿有些麻,起身时踉跄了一下。
张大伟的视线被郑秋这一下隔断,愣怔片刻,恍若大梦初醒般回了神儿。
“对不起。”他也懂得这事说到底和旁人没关系,只是情难自禁。此时明白过来,为自己的失礼道歉。
“你我大概有些渊源,那就多说几句。”师傅也不再和他对视,垂下眼睑看着写了字的纸,说:“八字不合是天意,父子失和是人心。”
张大伟闻言,鼻腔蓦地一酸,紧抿嘴唇。
“天意可以问天,人心要问自己。”师傅说完,从茶几下摸出一个打火机,就着桌上的烟灰缸把那张纸烧了,拂了拂衣角,要站起来。
“能化解吗?”郑秋看张大伟还在发呆,赶忙问道。
“八字不合已经解了。”师傅笑笑。
言外之意,父子失和就不关我的事了。
“怎么就知道解了?”郑秋追问。
“顺其自然,莫要强求。”师傅说完,站起来往香堂走去,路过郑秋身边,招呼他道:“来。”
郑秋不明就里,赶快跟了过去。
“请三炷香,压二十八块钱。”刚刚坐着只是觉得师傅人很瘦,站起来才发现不但瘦,还矮,一米六不到。
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很有气势,一点儿不象平白无故地问人要钱。
郑秋依言跪下,接过师傅手里的三炷香,拜了三下,起身插入香炉中。
摸遍钱包凑不出个二十八来,便大方地压了一张一百。
“童童!”师傅喊了一声,小姑娘应声奔过来,一看就明白了,十分利落地掏出钱包,找给郑秋七十二块钱。
“送客吧。”师傅冲着张大伟微微点一点头,也不和他们说个再见,兀自往里屋去了。
“走吧!”小姑娘送客之道和迎客之道如出一辙,站在门口撩起帘子,等着他俩。
里屋没开灯,门口是一挂密实的珠帘,师傅进去,珠帘遮下来,便什么也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