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再次嘀咕了一句什么话,不过因为声音太低了,所以我没能捕捉到这孩子究竟在说些什么。
总之,这个话题姑且是被我揭过去了,鸡蛋的重量、颜色都能够让人分辨出它受精与否,我一点点手把手地教他。比如说颜色浅淡的可能是胚胎已经发育了、正在吸取营养,因此重量也随之减轻,不过最重要的还是用光照射看得才准,这一步我没有让他插手,姑且找到了几颗内部近乎透明的鸡蛋——里面的蛋黄已经不见了踪迹,剩下的就全部归为了未受精的一类。
他没有自己动手来筛查,是因为我不希望浪费太多的粮食,决定自己挑几颗给他,其它的就全部留起来当做食材保存了。两三颗足够他慢慢照料的,剩下的到底有没有发育也说不准……我还是少给自己添麻烦比较好。
这孩子很高兴,我顺水推舟地帮他找了点布做了个小包裹,一边嘱咐他:“小鸡要时时被均匀适宜的热度围绕,你自己想办法让它们暖起来吧。”
他一开始还打算掀起衣服,把它们塞进肚子里,我管不着那么多,决定放着他去想干什么干什么。不过这个姿态十分滑稽,他的四肢纤细,肚子却鼓了起来,很像是年纪尚小的未成年孕妇。
就这样,今天的宵夜就没有了,时间不早,小孩子的生物钟现在就要开始犯困。我看见他上下眼皮打架,不停地黏在一起,便只能叹出一口长气,让他保持着“未成年孕妇”的样子就这么躺回了床上。
床并不大,且他现在还有几个小生命想要照顾,我躺在床上恐怕会很不方便。因此我将本来已经塞进背包深处的睡袋再拿了出来,铺在地下。那孩子从床沿探出一个头来,扒在床边看着我:“不上来吗?”
我轻轻呼了一口气,摸了摸他的脑袋,“我就不用了。”
被子虽然不是多好的料子,但保暖还是有必要的。他脱得只剩下了里衬,我叹着气,用手指头捻了捻这麻布粗粝的质感:“以后如果找得到蚕就好了……用丝做个小毯子都行啊……”
他自然不知道我在惆怅些什么,趴在床上安稳地半眯起眼睛,任我一点点地自上而下地梳理他披散的长头发,像只午睡的猫一样渐渐脸上有了倦意。我的手伸进了被窝,把他肚子附近的鸡蛋拿得远了一些。那两三颗圆滚滚的鸡蛋上有了他的体温,被他皮肤烘得暖暖的,似乎真的有了一点待破壳的样子。
随他去吧。别压碎了就好。
抱着这样的心态,我将他的头发理了理,随即自己也钻进了睡袋,闭上了眼睛。
……
……
……
——
这一觉睡得很好。
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是难得地没有再做什么噩梦了,不只是因为环境转换的问题还是心态已经转变,因此睡眠质量显著地呈直线上升。
似乎已经到了八九点,我爬了起来,发现那孩子正在床榻上辗转反侧,皱着眉头,表情不大对劲。我第一个反应就是这鸡蛋恐怕碎了,糊了他一身,黏哒哒的所以才不舒服,但一摸被褥,依旧是干燥的,这孩子也没有尿床,他是怎么了?
他又翻了个身,不适地蜷缩了起来,手臂露在了被子外。我刚看了一眼就被吓住了,赶紧一把抓住他的胳膊,看到了上面稀稀拉拉的小疙瘩。
怎么回事?过敏了?有蚊子?生了红疹了吗?难不成感染了什么病菌?
这样想了许多,我仿佛又回到了之前和他一起在森林中的样子,这孩子脆弱、抵抗力低下、身体体质差劲得不能看,像是一阵风就能将他给吹碎了似的,任何一点侵害在他身上都会变成大问题。现在又遇到了什么事吗?
我赶紧把他摇了起来,他皱着脸,第一反应就是想去磨蹭自己的身体止痒,我拉着他,怕这孩子挠破自己皮肤。突然被眼前掠过的小黑点截取了注意力,仔细一看才大惊失色:“哎呀!你快起来!跟我去洗澡!”
洗澡也没用……
我虽然知道,但还是赶紧去动身烧了一小壶水,一边让他赶紧把衣服换了,带着还在发困的他来到了后院,兑了温水让他彻彻底底地冲遍了全身。
衣服也得再洗一次了……
没想到这个床上竟然有虫!
应该是跳蚤吧?被褥下垫着稻草,我早该猜到的……这个年头的卫生条件本来就堪忧,早知道就让他直接和我一块躺进睡袋里好了……
说这么多都没用,这孩子光着身子被我重新搓洗着头发,一边对着阳光检查到底还有没有残留的小虫,我保持着手下的动作开始有些恍惚,思绪渐渐飘远,总觉得像是动物园里给彼此身上捉盐粒的两只猴子。
他应当早就看到了这个才对……
怎么就是没说呢?要是早说就能早点处理了……哪至于现在被叮咬出一身的红包?
我好不容易养好的白白胖胖的身体就这样白白被喂了虫,这种心塞和难过纠结真是可想而知……
泡沫渐渐流到了他的脸上,我没来得及擦掉,他为了不让它继续流进眼睛,便闭上了眼,看不到我在一边唉声叹气。
我的动作很快,他乖乖仰着头让我搓洗,突然开了口:“鸡蛋……”
唔啊……你还在想着这个啊……
但是这么忽视小孩的心意也不好,他难得想像个大人一样保护关爱些什么东西,哪怕结局不好,也应该要多多配合他,于是我安抚道:“就这么一小会儿没事的啦。被子里还有你的温度,它们还能够体会你的温暖哦。”
他放心了,便不再提起这件事。
有跳蚤真的是件很麻烦的事……一时半会儿要睡觉也成问题了。以往还能两人共用一个睡袋,现在还有几个鸡蛋……
不不不,绝对不行的吧,不被“吧唧”一下全部挤碎才奇怪呢……
在我东想西想的时候,他正好在用毛巾擦干湿润的头发,一边歪着脑袋看着我:“我们什么时候会离开?”
“……呃。”
“应该是很快就要走,对不对?那是什么时候?”
他说的没错,这个地方是绝对不能长留的……我很害怕还会有人敲门,一次两次还好,时间久了再有什么推脱的词都没有用,虽说此处离村庄不算近,但不能担保不会有被人看出不对劲的可能。这里就一对老夫妇,怎么可能几天连续寸步不出门呢?连大门都在白天紧闭着,任谁都能看出这座房子的端倪。
一对老人还好对付,如果邻居过来一探究竟,那就很有可能要对付壮丁了……人数也不确定,不管怎么看都很危险,完全没办法预知接下来的安全程度,必须在短时间内休息充足后补充完物资尽快离开。
——离开得越远越好。
其实总的说来,这些危险的根源所在应当是众人都知道这个孩子的特质,因此可想而知,只要被发现了危险度就会直线飙升。可是现在的这个年头信息传播的效率太落后了,哪怕在这一块地方和区域的人知道这孩子的脸,其它地区的人哪怕听过一点传闻,也未必能一瞬间看到小羊羔君就联想到他是谁,安全性会大大提升。
不管怎么说,除了走之外没有任何最优解存在。
“我知道这个地方很不错……”我顿了一下,心下腹诽:虽说又穷又有跳蚤就是了……
他看着我。
“但是不走不行吧?”
那孩子又重复了一遍,眸中并没有不舍或是难过,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不走不行……我知道。”
我只能长长地叹气,随即跑过去拥住他。
“这个地方是安全,比森林好多了,也不知道出去以后会是什么样子,我也想留下来……但是不走不行。”
哪怕此刻的安宁只不过是只能维持片刻的假象,我们彼此都知道只要有人敲开这个薄薄的木门,这一岌岌可危的假象随时都会像水一样被打破,但是这种短暂的安稳依旧让人贪恋。
“我向你保证……”
他的头发湿润,还没有吹干,因此水珠蹭到了我的下巴。我就这样保持着环抱住他的姿势,低声地说道:“只要找到合适的地方,一定是能过上好日子的。”
“……”
“到了那个时候……谁也不知道你,不记得你,你就可以像个寻常的人一样混进去、自如地生活了……怎么样?听起来是不是很美妙?”
他靠在我的怀中,不多时,嘴角终于浮现出在这里出现的第三个若有若無的淺淡笑容:“嗯,真好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