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边可能藏着一只记者。”段缮又一指不远处的警卫室:“你知道那里边有什么么?”
“也是记者?”
“不。”段缮翻个白眼:“是防不住记者的保安。”
“……”袁绲委婉道:“拍到了你会被刷上热搜,没人关注你今晚化了什么妆。”
段缮对着车玻璃左看右看,最后满意的一抿嘴,咔哒扣上了粉饼盒,斩钉截铁道:“就算是出现在街头三流八卦杂志的封面上,老子也要做最闪亮的那颗星。”
段缮段小姐,这么多年来坊间传闻不断,但是在镜头面前永远滴水不漏,即使拿着测量仪单点量角度,她嘴角也是完美的四十五度。
袁绲一摆手,上了电梯:“随你吧,补完赶紧上来。”
段缮又从包里掏出了一只眉笔,对着玻璃勾勒眉形。
此时已经将近凌晨三点,周围连风声都没有,她到最高层的时候,袁绲已经进去了。
玄关开着一盏暖色的灯,袁绲趿拉着一双拖鞋,正在柜子前翻找什么东西。他换了一身衣服,似乎还洗了把脸,头发湿漉漉的耷下来,看着年轻了好几岁。
袁绲掏出一袋坚果,又拿出一个黑本子,往段缮怀里一塞:“记得每天记录。”
段缮随手一翻,发现本子扉页上写了一行奇丑无比的字——‘今日食谱’。
这么丑的字仅此一家。
“我还是害怕他。”身高一米八五的袁总摸摸自己鼻子,认真道:“从明天开始,我要限制一下饭量,高热量的东西不能再吃了,过几天再去找个教练,提高一□□脂率。”
段缮的目光落在了他怀里的坚果袋子上。
“哦找个。”袁绲解释说:“现在是今天,还有二十一个小时才到明天——明天才开始。”
段缮抓着本子,说:“你只要管好自己的嘴,人家不会来找你麻烦。”
“他就住我对门。”袁绲说:“今晚大概就会搬过来,我在他门口装了内置摄像头,一旦他轻举妄动……”
段缮诚恳道:“我觉得你要是被捅了,算活该。”
她想了想,又问:“连止很吓人么?你怎么这么怕他?”
袁绲认真的点点头,说:“特别可怕——他跟他姐长得不是很像,但是乍一看眼睛几乎一模一样。”
连止的姐姐叫连戎,跟他同母异父,也是连老爷子临终前选定的继承人。
连老爷子膝下就一个小姐,天性叛逆,打小跟男人一起厮混,十几岁生了一个生父不详的女孩,取名连戎;二十岁刚出头就抛下连戎跟一个教钢琴的老师私奔去了新加坡,日子过得好坏不说,□□年后夫妻俩死讯陡然传来,只给老爷子留下了两个骨灰盒跟灰头土脸的连止。
后来连老爷子去世,不少人都惦记着这一块肥肉,当任的连家大小姐、小凤凰同母异父的亲姐连戎雷厉风行,好歹把动荡压下去,一口气刚喘匀,连止就提着枪上了门,按着他姐的脑袋要夺嫡——
具体的事情袁绲不是很清楚,等他隐约察觉到一点风声的时候,连戎已经联系上了他。
·
连止是坐搬家公司的车来的。
司机跟警卫处的保安打了一个招呼,然后将车停在了楼下。
司机长得挺憨厚,把帽子一摘,说:“到了。”
公司前几天接到了预约的单子,要送一批新家具到这里,据说老板很快就要从国外回来——他送货的时候正巧接到了老板的电话,顺便就把人一起带上了。
一路上车子晃晃悠悠的,摇得人头脑发昏,司机自己都有些昏昏欲睡,打了好几个哈欠。
但是他身边这个年纪不大的少年,从始至终都清醒着。
他侧头看着窗外,那么狭小的一张窗口,连路灯都看不全,他却认真的盯了一路,缄默的像是一座冰冷的雕像。
司机忍不住又提醒了他一遍:“到地方了。晚上加班调不出太多人手来,东西得慢慢往上搬。”
少年像是猛地回过了神来。他伸手把松散的毛衣领口拢在一起,从钱包里掏出了几张钞票,当小费塞进了座位底下。
司机没快手快脚的去拿钱。这小孩最多刚成年,做事却稳重,一看就是经常离家的人,司机嘴几次张开又闭上,最后还是问:“外边有什么好看的?”
连止摇摇头,笑着说:“我在想我姐姐。”
“你还有个姐姐?”司机啧啧赞叹道:“关系很好吧?”
连止一怔,随后道:“是啊,我很想她。”
司机转身去搬箱子了,连止站在原地,抬头往上看。
黑夜阴霾并不明显,远远的有路灯亮着。
——确定他行程的那一刻,连戎正坐在书房的一张真皮座椅上。
那时候是傍晚。
连家在东南亚那边有个不小的庄园,占地面积广阔,建筑样式很老旧,是十几年前连老爷子亲手选定的。
连戎入主之后差人重新装修了一边遍,底子没变,装潢完全更新,墙壁全部重新粉刷,旧家具被统一送走,走廊起了球的羊毛地毯被撤去,取而代之的是蜂蜜色的大理石,在巨大的水晶吊灯下反射出冰冷刺骨的光芒。
她穿着一条名贵的裙子,双腿漫不经心的交叠在一起,手边是一支烫金钢笔,文件整齐的码在另一边,宽敞书房的柜子上摆满了厚重的原版书,窗外是外延式的欧式阳台,远处草坪上一片寂静,连人影都少见。
连止坐在她对面。
两人之间仅仅隔着一张漆黑色的桃木桌,看起来如同一对真正血浓于水的姐弟。
进来之前连止已经被搜过身,动手的保镖满脸歉意,告诉他书房是这所庄园中唯一一处没有被重新装潢过的地方,刀枪这一类的东西煞气太重,怕惊扰了连老爷子的亡魂。
许久之后,老式的落地钟咔哒响了起来,空气被微微震动后,书房中一片死寂。连戎十指交叉,冷冷的掀起了眼皮,说:“你记得袁绲么?”
连止没抬头。
他双手放在膝盖上,腰腹笔直,目不转睛的看着桌子上的镇纸。
“他大概已经不记得你了——不过无所谓,明天你就去他那里。”连戎微微勾了勾嘴角:“毕竟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要是因为抢夺家产这种事情给你一枪,说不定母亲会给我托梦。”
她笑起来僵硬异常,几乎完美继承了连老爷子盛气凌人的五官,眉眼深邃,山根极高,简直就像是□□十年代商店壁橱里的娃娃,美是美,可惜了无生气,任谁看过来,都会在心里想一句惋惜。
“自从她跟着父亲私奔后,你就再也没见过她。”连止说:“托梦岂不是正好?”
连戎伸手覆盖住桌面上那块玄色鸡翅木镇纸,说:“她死的那么惨,听说整张脸都烂了。”
她微微叹了一口气,说不上是惋惜还是憎恶:“幸亏她从来没有爱过我,死了也不肯出现在我的梦里,不然我夜夜噩梦,什么时候才能睡个安稳觉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