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渠:这有什么,你都多少天一两点才睡了,你更辛苦啊。
林源:那你六月几号回来啊,我还要再等三个多月才能见到你啊。
宋渠:等我去了荷兰和希腊就回来,嘻嘻,我先帮你看看,然后我们以后一起来。
“他这个小店一点也不诚信经营,不仅跑路了,还把我的一只宋渠拐走了。”林源放下了筷子,没能吃完那碗宋渠发过朋友圈的扬州炒饭。从四月份的那次旅行开始,宋渠就每天都发朋友圈,这个频率对他来说是出离频繁的,因为在2019年的4月份之前,他可能一个月都不会在社交软件上更新动态,林源那时候已经被他删了,但也三天两头地通过共同的好友看他记录的流水账。我之后有问过宋渠的朋友,他们一个个的,都以为宋渠突然变外向了,想社交了,还有说他懂人情世故了,挺好的。只有林源跟我说,他当时就看出来了,宋渠其实是在努力地自救。
“他在想尽一切办法把自己暴露出去,这样就能跟外界有更多的联系,一走了之的话就更麻烦。他真的是很怕麻烦别人的性子,他……”我们一起沿着瑟涅河很慢地走,林源跟我说,他去年就去过拉脱维亚。
“去年的十一月,他也有半个月的时间这么把自己暴露出去,我和他聊的时候也能感受出来他很焦虑和沮丧,就匆匆办了签证飞过去。他不适应欧洲学校寝室里的浴室是男女共用的,所以在外面租了房子,这您也知道,而我找过去的时候,我要是再迟那么一点点,他也没了。”
“他那次是真烧炭了,”林源匆匆地一笑,“我直接把门撞开的,还赔了房东五十欧。”
“我知道的,我在他微博上看到过。”我说,“那时候他在欧洲也有三个月了,他每次和我视频聊天,还是会旁敲侧击地提到你,我就他一个儿子啊,他要是没那么喜欢你,也不会这么迫切地想要我们接受你。他痛苦,我也心疼,对你们还在一起这事儿就当没看见,想有什么都等到回国再说。但他爸不能接受啊,那天直接把我手机夺过去,骂得特别难听。”
我没有告诉林源我前夫都骂了什么,但他现在也是知道宋渠微博的,可以看到宋渠记录下了那天的争执,他父亲说他心理不健康,是要判**罪的。宋渠反驳说同性恋早就不是精神疾病了,他父亲也气疯了,指着窗外,说他别是欧洲呆久了,就忘了自己到底是哪里人。
“你敢不敢去大街上问问,跟他们说你是同性恋,你看别人怎么说你,你看他们会不会骂你是变态!”
“那你呢!?”宋渠压抑到流不出一滴泪,“你也觉得我是变态?”
“你是我父亲,你也觉得我有病,是变态?”
他问他的父亲,同样也是问他父亲指着的窗外:“为什么大家、小家,都容不下我一个宋渠,”他攥着胸口的衣服,“就因为我是同性恋?”
他匆匆挂掉了电话,之后有半个月没和我们联系,但我看到他的朋友圈一直在更新,虽然担心,但也没有去打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我作为母亲,在宋渠面前是有点忐忑的。我不像他考得上大学,还能去国外读书,最重要的是他还那么年轻,想法和我们这代人真的不一样。我们这一代人哪一个不是结婚生子的,他说他是同性恋,以后不会结婚,跟个男人在一起肯定也没有小孩,我们当时真的接受不了,这个传统观念根深蒂固的社会也接受不了。
“所以他十一月份想自杀,是因为他父亲的话?”我问林源。
“算是一部分吧,但更多是因为那年年末又出了些污名化同性恋的政策,他视角又是从墙外往墙内看的,所以更绝望了。”
林源说,“宋渠并不是个会把希望寄托给未来的人,这您认同吗?”
我点头:“这个我也很早就发现了。他说过他不知道在未来的是美好生活还是悲惨世界,所以他选择活在当下,我以前还觉得他要是这样想,还挺行动派的。”
“是啊,但十一月那个‘当下’发生的一切都在打击他,他又是一个人,难免就冲动了。”
我问:“你觉得他那次是冲动?”
“他清醒过来后和我说,他最后一眼看到我,他就后悔了。”林源说,“他那时候还有值得留恋的人和物。后来我在拉脱维亚待了半个月,就天天陪着他,有一天晚上我醒来发现他不在身边,以为他出走了,就急急忙忙跑出卧室。然后我看到他蹲在厨房的垃圾桶前往嘴里塞蛋糕,吃得狼狈,哭得也狼狈。他情绪很低落,悲观的念头一个接一个地冒出来,但他还是拼命地吃甜食,他不相信未来,他就努力地活过这一秒迎接下一秒。就算是在他自杀成功的两个月里,他也在按时吃药,和心理咨询师定期视频,他还住回了原来的寝室,和室友每天都有交流。他也跟我断了联系,我们的分手其实更像是个冷静期,他先提的,因为他觉得我付出太多,他实在是无以为报。但他都还没开始报答,或者说把我追回来就和我断的一干二净,这正说明他的求生意识很强,非常强。他宁可暂时地辜负我,他也不想受负罪感折磨,他不是很想很想活下去,他不会这么做。”
“他真的很坚强。”林源停下了脚步,说到肩膀都微微耸动,“他把能做的都做了,他从4月15号撑到了五月底回国,还见了你们一面。他也是真的很想解脱。他……他很怕疼的,游泳的时候不小心撞到水线,他都要上岸揉一揉被撞的地方。他那么怕疼,那么怕……他是真的不想活了,他最后选割腕,他还是死在水里……”
我抱住泣不成声的林源,像母亲拥抱儿子一样抱着他。林源也瘦了,比我一年前在那家心理咨询诊所的等候室里遇到他时还要瘦。他说我儿子很坚强,把能做的都做了,最后还是选了自杀。他又何尝不是呢,他和我儿子要不是同个性别,他们要是光明正大的在瑟涅河畔上手牵着手,他们该是多令人羡艳的一对啊。
“孩子……”我也在哭,声音模糊地我自己都听不清是“孩子”还是“儿子”。
“我们到圣母院了,”我跟他说,“五年前宋渠看过的巴黎圣母院,我们也来了。”
我帮他擦眼泪,然后指着那间教堂。我们所处的地理位置很好,可以看到它的全貌,如果我们是在五年前的今天来的,我们还能看到它的哥特式塔尖。
但我们现在只能看到包围着它的脚手架,已经过去五年了,圣母院那标志性的塔尖也还没有完成重建。那是屹立已经快一千年的历史古迹,那古迹因为五年前的一场大火缺席了在现在和未来的屹立。
那一场大火也被那天在巴黎的宋渠亲眼目睹,那火光印在他眼里,烧到他心里。
他最后一条微博也停留在了2019年的4月15日。他没有发任何图片,只是扪心自问,如果巴黎圣母院的塔尖都能在你眼前轰然倒塌,那还有什么可以永恒不朽。
他那一年二十一岁,他给不出答案,他原本就不寄希望于未来,他从那一刻起也无法相信当下。二十一岁的宋渠在塔尖倒下的那一刻其实就已经死去了,所以即便他求生欲再强,做了再多的努力,当鲜血散开模糊他的视线,他最后一眼就算能再看到林源,他也不会有丝毫的后悔。
他把自己浸到水里,像一个年轻的殉道者没有丝毫地挣扎。
他离开地心甘情愿,他解脱地如愿以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