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广和默然良久, 突地朝他抬头一笑。“叶慕辰!”
叶慕辰抬眼, 哑声道:“臣在。”
南广和脸上笑容仍未散尽, 唇角红艳,有一种令人不可逼视的美。然后他就用那样一双不笑的眼睛, 挂着唇角尚未散尽的余温,正色问他:“叶慕辰,你可曾后悔认得了孤?”
“……不后悔。”叶慕辰下意识地答道。随后觑南广和神色,面上的神色也渐渐变得惘然。他又重复了一遍。“臣从来不曾后悔过。那日在黑海炼狱中, 臣所言句句是真。有生之年,以梦中身与殿下相遇于红尘的两世,是臣毕生之幸。”
南广和垂眸,声音轻的仿佛随时都会化作轻风散落在这三月三的凡尘。“只是凡尘两世吗?”
他以为叶慕辰会驳他。
等了许久, 久到他默数过了十声,叶慕辰都紧抿双唇,再没出一声。
南广和心下一凉。
每次在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时候,都不能够直面本心。他与他之间,似乎只剩下了夫妇之事,否则便是长久的沉默。他所无法给予叶慕辰的独与唯一,成为横亘于他与他之间的尖刺。
南广和不知这是否是叶慕辰所能忍受的,但他知道, 自己不能忍。
“既然你我在一起, ”南广和脸上的笑容彻底湮灭了以后, 缓缓地与叶慕辰道:“你心中便应当知晓, 凡尘于你我而言皆是幻生。大道漫漫, 你我若不能一直并肩,便终有一别。”
叶慕辰沉默。
南广和的心愈发凉,直至眸中有了冰雪意。“叶慕辰,你要与孤分别吗?”
“不!”叶慕辰激烈地否决了这句话,随后默了默,撩起眼皮深深地盯了南广和一眼。“……殿下,你让臣仔细想想。”
南广和动了动唇,最后化作一声微不可闻的叹息。
叶侯府内静悄悄的,仿佛除了门楼仍在,其余的都变了。早已无人居住。昔日门前迎来送往的仆役、身穿蝉翼薄纱提一笑宛然的侍女们都早已不复踪迹。一步跨入门槛,扑面而来的是空荡荡的百余年时光的气息。
九曲十八弯的回廊下挂满旧时宫灯,依稀仍是昔日大隋朝的样式,在绮丽宫灯内描绘的是宴平乐,有长长铺泻的华衣与工笔描绘的人物眉眼。
南广和手中指着一盏宫灯,立在廊下笑。“你这凡尘的家,瞧起来竟像是当年父皇的长生殿。”
长生殿前,也曾挂满宫灯。
叶慕辰垂眸静了一瞬。“当年大隋亡国,是臣下令封了长生殿。那时家中祖母仍在世,祖母爱极了大隋风华,命人在家中建立神祠,殿下你……可要去看看?”
看,自然是要去看的。只是南广和觉得奇怪,不得不打断他道:“百余年过去了,叶慕辰你家中一切陈设如故,却一个人都没,你不觉得不对劲吗?”
叶慕辰动了动唇,又止住。半晌才道:“臣那位姐夫,原也不是寻常人。他陨落之前,将家姐、家父以及当时尚在人世的祖母都接入此处,所有地方都布下结界,只有叶家人可以进来。所以殿下,你我此刻所在的,还是百余年前的叶府。”
南广和诧笑。“你那位姐夫是谁?”
“绰号百变星君的一位修仙人。”叶慕辰边说,边小心拂开廊下尽头处的一扇珍珠帘子,劈里啪啦,珠子乱撞声相击。“他原本也是仙阁的一位世间行走,后来叛入我军营中,替臣训练了三千叶家军子弟,教习的人人都能引气入体。”
百变星君还活着的时候,叶慕辰与他常斗气,也不甚说话。如今人都不在了,叶慕辰提起这人时倒是颇多维护,他不自觉地与南广和说起当日军营中的事情。
那时大隋将亡,隋帝秘密交付予他一国之力,十六岁的叶慕辰在军中孤立无援,下属并不服他。
除了叶家军直系子弟以外,各诸侯调来的私兵大多瞧不起这位少年护国侯,甚至有当面啐他的。叶慕辰便扔下战袍,解开上衣 ,下场与那些老兵油子在沙场上一对一地肉搏。
十六岁的叶慕辰,并不是铁打的将军。他那时身上常带伤,一条条青紫纵横,有挨了拳头的,也有被人用脚踹伤的。
老兵油子们来自五湖四海,拳法腿脚刁钻,还有些江湖野路子的,直接上来抱住叶慕辰就往地下砸。
校场的黄沙灌了一嘴,涩的叶慕辰口齿缝里都在流血。
有一次,叶慕辰被人踹翻在地,胯/下疼的厉害,眼睛肿成一条缝。他仰头去望,看见了碧树蓝天,云朵深处依然有那人惊鸿一瞥的笑颜。他不能死在这里,更不能输。那时候他想,他还有韶华宫那位殿下要保护。
他要变成最强的那个人,足以站在那人身前,替他挡下所有的刀。
于是他摇晃着身子站起来,太阳照耀的他眼前不断飞动火星,耳中嗡鸣一片。如有无数只嘈杂虫鸣。
再来!他抬手擦掉唇边血迹,阴狠地盯着那名来自北海冻湖的兵。
那老兵斜着嘴角冷笑,毛都没长齐的将军!快回去抱着你的胯看大夫去吧!晚了,怕是以后连种都留不下!
满堂哄笑。
叶慕辰麾下直系亲兵愤怒地捏紧了手中长刀,眼睛里喷出火来,无数双灼热的眼睛盯住叶慕辰,就等他一声令下,好冲出去,将这些心怀鬼胎的诸侯私兵撕成碎片。
在哄笑与怒目中,十六岁的叶慕辰平静地站在烈日下,漠然朝那几名笑得最狠的老兵招手,道,再来!你们一起上!
这小子怕是疯了!当日里那些老兵油子咂舌,却纷纷扔掉布衫,赤膊走上场,围着叶慕辰打转。脚下八卦步游走,人人都想捡个现成便宜。
“后来呢?”南广和听到这里,忍不住打断叶慕辰,扯住他袖子急道:“你竟当真与他们打?”
“殿下,我若想服人,就必须一次性和他们斗狠斗到极致。”叶慕辰淡淡道:“臣那时年岁太轻,又身居高位,举国兵力握在手中。外人只瞧得见臣煊赫滔天,可无人知晓,臣原本只为了护住一人。”
南广和叹了口气,认真地道:“孤那时候,并不知道你如此苦。”
“不苦。”叶慕辰笑。“那样的日子,只是慢了一些。臣还想更快,才能护住你。可到底还是来不及……”
两人同时想到了当日里仙阁闯入韶华宫,在宫门外逼得广和贴身宫侍血溅三尺。叶慕辰谋划多年,却仍在昭阳十一年三月三功亏一篑。仙阁煽动礼部带领叛兵杀入宫闱,南氏皇族全部殉了国。
“自古天子守国门,君王死社稷。”南广和感慨,安慰他道:“孤那时候……也无路可走。并不是小叶将军你的错。”
南广和现在只心疼那年十六岁的叶慕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