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件事是机密,皇上派了一位最信任的近臣亲自来办这件事,除了他和那娘儿仨再无人知道,皇上也是从头到尾没有露面......甚至于如果不是挽娘坚持,来人拿出了皇上的圣旨,他们很可能都不会知道,要接走他们的人是皇上。
“娘娘,两位儿子中,哪一位才是皇上亲生的,请您带上他走吧。”
“大人,可以把两个孩子都带走吗?”晚娘问道。
“回娘娘,不能。”
——虽然用的是敬语,但是这位宦官显然并没有尊重挽娘的意思。
“大人......”
“陛下特别吩咐了,如果您不愿意走,只把皇子接走也是可以的,皇后娘娘会照顾他。”本来也只是冲着皇子来的,要不是出于情分考虑,皇上也并不想后宫里多一个身份低贱的女人。
没有商量的余地,挽娘的眼泪当时就落了下来。她看着自己的两个孩子,大儿子因为一直以来没能得到很好的照顾,明明大上两岁,却和自己的小儿子一样高。他脑子不聪明,奶奶也不在了......
她差点就说出“我们谁也不走”这样硬气的话了。但是,这样的话两个孩子都要跟着她过这种苦日子......
两个孩子。一个可以享受衣食无忧,荣华富贵,甚至于有可能能当上太子。而另一个,从此连母亲也见不到了。宫门一入深似海,进了宫的女子,基本上与宫墙之外的世界是无缘了。
而且面对着锦衣玉食的诱惑,说不动心是假的。
屈幽震惊地看见他的娘亲居然落泪了。他从未看见娘亲哭成这样。
——如果连母亲也没有了,哥哥阿辛要怎样才能活下去?挽娘有谁可以托付?老鸨吗?
看着瘦弱安静的哥哥,看着泪如雨下的母亲,这一回,屈幽怀疑的,是皇上的权威了。
挽娘的眼泪还没擦干,便听到自己的小儿子,极其冷静地回答道:
“大人,阿辛才是皇子,我是后来才出生的。”
那位总管有些意外地看着屈幽,原本以为会看到兄弟相残的戏码,毕竟这兄弟两个一个看着都不像皇上,而且年龄差得也不多。单看外表也看不出来谁才是皇子,谁来冒充都有可能。但是这个弟弟,小小年纪,居然是个如此淡泊于富贵的人。
——屈幽没想那么多。他只是想,如果把哥哥一个人留在民间,很难想象他该怎么生存下去,也许真的稀里糊涂就成了卖身讨生活的小倌也说不定。而且他脑子也不好,当小倌说不定还要被人骗。
既然如此,那就把更加强大的弟弟留下来吧。
他转过身,看着被震惊得说不出话来,实际上也根本不敢说话的哥哥和母亲。
“娘亲,请好好照顾哥哥。”也是时候,好好照顾他了。
......哥哥就像一只,因为先天和后天的种种不足,没有办法飞上天的鸟。但是屈幽立志要做的是一只翱翔的苍鹰,他不信这个世界上没有他飞过不去的山峰。
至少这样他就可以给哥哥让出一个好点的笼子。
... ...
如果有他能的话,屈幽最想做的事莫过于把他那个皇帝爹从皇位上拽下来,揍成猪头。
谁给了他权力,用荣华富贵来逼迫一个连糊口都困难的母亲放弃她的孩子?谁给了他权力,让他白捡一个十几岁大的儿子,却让他在十多年里不闻不问?
皇位?皇嗣?皇帝的儿子生下来比别人多一条腿怎么的?
如果皇帝的权力是用来逼迫一个母亲作出这样的选择的,那么——这样的王朝还是灭亡了比较好。
事实证明,也确实灭亡了......
会让母亲流泪的,会让哥哥活不下去的锦衣玉食和高贵身份......屈幽不打算要。
不但不打算要,他还要证明这是卑鄙的,扭曲的,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的。
真正的强者,要有能说出“这是错误的”的勇气才行,要有能够改变痛苦现状的能力才好——
在流浪到塞北,加入曲冥教之前的一年里,屈幽一直这么想着。转眼间,塞外的黄沙就出现在了他的眼前,一个被世界遗忘的苍凉之地。
他在收养了他的前任教主墓前祭拜,除了祭拜,也没有什么特别的仪式。他站在山崖之上,苍穹之下,狂风刮过他红色的衣袂,张扬的发梢,在曲冥教总部待着的、研习曲冥功的教众们,也纷纷来到此地。这些邪功练到深处的人没有几个能活过十年,因此也没有必要再做上许多浪费时间的典礼。他宣布了前任教主的死讯,他敬了他们一碗酒,于是他们也敬了他一碗酒。从此,这个江南勾栏里长大的自命不凡的少年,就是教主了......
——如果今世他死在十五岁,那么这个时候,他的一生大概也回忆完了。
然而他猛地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躺在金陵客栈的客房里,周围一片狼藉。
头上湿哒哒的,屈幽伸手一摸,是那种纱布......难道他只是在发烧?烧糊涂做了个梦?梦中梦?
“你醒了。”
熟悉的声音声音,让屈幽的心跳都停了几拍。
岳明远的喉咙有些哑了。而屈幽昨晚下手太狠,即使他咬破了嘴唇想忍住呻、吟,下唇咬的鲜血淋漓,还是把嗓子弄成了这样。
他散着头发,也只胡乱披了件白色中衣,除此之外并未穿着其它的衣物,大概只是为了照顾屈幽才匆忙穿上的。
屈幽看着他,手指颤抖得厉害,轻轻一碰,搭在岳明远肩上的那件衣物便滑了下去。
“我对你......”不知自己当时是怎样的状态才会留下这样的痕迹,不知不觉眼睛红了一圈。
难道这是他在幻境里看到的东西......的真实情况吗?他简直......是个禽兽啊。
岳明远想得没有他那么多。他以为屈幽要被他的疏忽害死了,现在他还能活着,别的就已经不重要。
“你差点死了。”他听见自己低声说道,连被子带刚刚醒过来的少年一起拥入自己怀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