岳明远忍俊不禁:“你能不能成熟点?你都活了两辈子了。”然后坐在床边上,把枕头丢给他。
“你不懂,我是真的怀念啊。”屈幽接过枕头揉了又揉,一脸满足地叹了一口气,“再过三年之后,金陵不是这个金陵了,龙哥也不是那个龙哥了,我也不是这个我了。你要是在他们变得面目全非之前见过他们,也会像我一样喜欢他们的。”
不知为何,岳明远从屈幽的话里竟听出了一分苍凉。
“面目全非?”他不解道,“他们怎么了?”
屈幽沉默片刻之后,轻笑了一声。
“你果然认不得他们了。好好想想,明远,虽然确实死得早,但他们可都和你有过过节啊。”他摇摇头,“到头来,没人知道他们现在的样子,只记住了他们恶鬼般的面目。人因为仇恨而被毁灭成这样,真是......何等可悲的事。”
此话一出,岳明远懵了。都和他有过过节?刚才的那个店小二?还是掌柜?
“‘断掌龙’龙四,曲冥教左护法,以左手断掌闻名,曾与赋云门一战,战斗中以极其残忍的手段屠杀众多武林正道弟子,喜碎尸,后一次战斗中忽然发狂,爆体而亡。”屈幽平静地叙述着旧事,“你不知道他以前是在金陵开客栈的吧?”
“那个小二,‘断骨虎’陈成虎,......曾经协助我攻打药华谷,没打下来。曾与你一战,与你战平。如果说他有什么骇人的地方的话......他曾经生生啃断了仇人的颈骨,吸食他们的血。不是爆体而亡,但是死的时候,已经瘦得不成人形了。”屈幽继续淡定说道,“柳莲,‘嗜毒鬼女’,浑身上下无处不毒,哪怕只是碰到了她的头发,也会毒发身亡,无药可救。想起来了吗?”
也许是过于震惊了,岳明远感到有什么东西堵在自己喉咙里一样,一句话都说不出。虽说觉得那两个人面熟,但是无论如何,还是没法与那三个凶神恶煞、面目狰狞的曲冥教中人士联系起来。
“你不用太惊讶。毕竟他们在练过曲冥功之后,面目都发生了很大的变化。认不出来也很正常。我只是感慨一下而已。”屈幽抬眼看着他,抿了抿嘴唇,像是把很多话都咽了回去,“嗯......曲冥功对每个人的副作用是不同的。那三个人都是亲戚,可能是因为这样,变化过后都有一种接近于猛兽的感觉,脸都变了形了。还有的人练完之后会失忆,有的会有各种各样的怪癖,我的变化算是很少的,至少脸差不多没有变。”
......练了那种邪门武功反而变得更美的可能就你一个了。
前世的屈幽真的是,美得张狂邪性,风华绝代,但是现在的屈幽至少在外表上和十几年后的差别很大。
岳明远想了一想,问道:“这,就是你带我来金陵要告诉我的么?”
“只是之一而已。我还要带你去见我哥哥和嫂子呢。”
“他们也是教中人?”
“不是,他们是庙堂之人”屈幽勾了勾嘴角,“我哥哥的身份,说出来你是不会信的。不过我能不能见到他,要看缘分了哦。”
“这样......”之前,岳明远从没想过,原来屈幽和曲冥教内部,还有着这么多的往事,这么多的谜团,“我能斗胆问一句,为什么那三个人会去练曲冥功?他们现在还完全没有开始练那种邪门武功吧?到底发生了什么事?”
屈幽把枕头丢开,瞪大眼看着他:“你是不是在江湖里待久了,真的对庙堂之事一窍不通?你看这是哪儿?是金陵,天子脚下啊。前世发生了什么事,你还不清楚么?”
——前世,难道是......
“十年之后,因为朝廷的无能,北方蛮族在三月之内突破了长城的防线,将这片繁华之地,夷为废土。”
“皇上及其亲信仓皇南逃......即使逃无可逃。留下了这些饱受战乱的人们。龙哥在这场战乱中被砍去半只手掌,陈成虎本已成家立业,但是妻儿遭乱军砍死,柳莲遭到奸污。还有其他的人......像这样的他们,除了想起自己曾经在曲冥教中混过,除了我这个教主,还能投靠哪里呢?”
“我知道,在武林正道那边,一个人想要进入各个门派是需要门槛的,或是武功高强,或是得到某位长老认可。你们是不是经常觉得,曲冥教的人都是极其残暴之人,所以就默认了残暴是我们的门槛?然而,其实曲冥教并没有什么门槛。甚至加入我们的人也不需要练那种邪门武功,甚至于我希望他们最好都不要练那种武功......那是一种可以让人在短时间内达到某种境界的邪功,但是却会逐渐磨损一个人作为‘人’的心智。他们没练这种武功之前,可并不是这样的人。”
屈幽顿了一顿,他不确认岳明远会不会觉得他在为这些曾经杀人无数的人辩解,但是岳明远示意他继续说下去。
“曲冥功......最初是诞生于北地的大漠中,”屈幽犹豫了一下,说实在的,他自己也不确认曲冥功到底发源于哪里,因为基本没有什么文字记载,“嗯,也有可能是南疆的什么地方,反正是个十分偏远的地带就对了,但是曲冥教的势力范围就大得多了,其中,塞外是最多的。你们常以为那些一看就有点不正常的就是曲冥教的人,但其实不是的。很多人只是普通人。至于为什么.....大概是因为穷山恶水出刁民吧。”
“塞外一带,响马十分猖獗。常年住在那里的人,老天作美时有粮食可种,没有收成的时候就落草为寇。但有的时候,就连落草为寇,也往往不能解决问题,流寇们甚至自己互相抢劫,是一个弱肉强食的恐怖地带。因为太边远,没有什么好的官员被派到这里的官府来,即使来了,也往往不能不向现状低头,还有的官可恶至极,官匪一气从中抽油水,弄得就连本来想好好过日子的人,家破人亡,人命不值钱。”
“直到后来,大概是多久之前我也不是很清楚,大概是几个朝代之前吧?忽然有一个人来到了这里,他带来了一种独特的练功方式,可以在短时间里大幅度提升人的武力,但是用过的人可能会死。那段时间,刚好是一个有着很多流民的年代,很多家破人亡的人报仇心切,就练了这种武功,很快,初步练成了这些武功的人,因为各人的身体情况差异,出现了不同的现象......其中,有一位能够勉强幸存下来的人在复仇之后,弥留之日,用这种强大的武功在这片蛮荒之地建立了一种新的秩序,这就是曲冥教。”
“练过这种武功的人无比强大,但是他们迟早会死,只是在死之前,他们有权力决定这片土地上人们的生死。这个平衡,是由教主来维持的。新的教主,也是由前任教主选择。至于教众,只需要知道他们上面有人保护,他们彼此之间可以安然度日,不需要彼此残害就够了。”
“我不知道对于那片土地上的人来说,用生命换取的力量,以将死之人来维持的平衡,是否正确。但是或许他们也没有什么更好的选择了。朝代不停更替,有的时候,皇上仁慈,就会格外关照一下这荒凉的地方,但更多的时候这是一片被遗忘的角落。有很多人离开,但不是每一个离开的人都能找到归宿。凭什么别的地方的人要跟你一起共享他们得天独厚的好风水呢?即使离开了也未必能够过上更好的生活,反倒远离了故土......再后来,就是现在。因为国力衰弱,朝廷乱象频出,所以这是曲冥教扩张得最厉害的一个时期。”
说完了这些之后,屈幽沉默了片刻,随后站起来,走到窗口。
窗外的金陵城繁华依旧。如果和一个人说,这样的景色几年之后就会被破坏殆尽,是没有人信的吧。
差异太大的事物很容易给人以不真实感。
“有人和你说过这些吗?”他忽然问道,但是很快又自问自答:“我想是没有的。这样的事情,还是我重生之前一点点考证出来的。我不能保证这是事实......但是没有比这个更接近事实的了。普通的教中人也是不清楚的,他们也根本不需要知道。”
“人本来就是这样的......太容易忽视别人的痛苦,越是天之骄子的人越是。因为对于过于离奇的苦痛,他们并没有什么真实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