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夕说一不二, 说不再管柳家之事, 就不去追究。不过, 她只是推波助澜了一把,将很可能一年半载才能传开的事情加速宣扬了一番而已。
江南科举舞弊案很快就成了街头巷尾说书先生的话本。
不管是大儒还是平民百姓, 他们并不知道此是真正的始作俑者。既然是柳舜和将此事一力担了下来,他很快就由高高在上的大儒变成了人人厌恶的伪君子,真小人。
他原先有多么苛求别人的礼法行为,有多么不容情面, 此时就跌落得有多狠。
别说是在平民百姓之间,就是他原先的桃李门生以及往来宾客,都纷纷拒而不见, 不再与他来往。
江府之中, 江夫人和江誉登大吵了一架。两年前, 江夫人是因看着柳家众女眷颇为可怜,再加上首辅大人是江誉登的老师, 她这才收留了这么一大家子人。
可是收留这些人后,柳府众人却丝毫不将自己当做客人。两年了,也不寻思着搬将出去。反而住在这里像江家主人一般。
仗着前首辅是自家丈夫的老师, 就丝毫不客气地用这用那。
江夫人本是一家之主母,却出于尊师重道和孝道不得不日日去见柳府老太太。这柳家祖母还以为江家是自己家呢,事事都要过问挂心, 仿佛她才是一家之主。
但是正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她若是要将这柳府众人赶出府去, 就会登时被人骂成不识先生教诲之恩的狼心狗肺。
江夫人忍气吞声了这么两年, 此时柳舜和不再是首辅, 也不再是大儒。她终于逮住了机会和丈夫说起这件事。可是江誉登却毫不犹豫的拒绝了。
说什么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就算自己的爹再不好也不会将人赶出府去。
江夫人气得半死,却依然温声好语相劝,希望他能为府里的一大家子考虑。
江誉登两年前也被撸了官职,府中的帐进得少出得多,再加上还要去养活柳府众人,江夫人早就一筹莫展。
她将此账簿一一摆在江誉登面前,江誉登却直接将账本扔下了桌案。还颇为嫌弃地说:“我作为读书人,你竟将这些俗物让我来看,简直是有辱斯文!我竟不知我这些年娶了如此一个凡俗的蛇蝎女子!”
江夫人气得眼前发黑,胸口发闷,缓了好一阵才稳住了身形。根本不敢相信丈夫刚刚说了些什么。
她是蛇蝎女子?若不是自己这两年来勤俭持家,将一钱银子掰成两钱用,江府早就垮了。
她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如今却被丈夫如此嫌弃。她简直觉得自己一腔心意都喂了豺狼。
若是在两年之前,她只能选择继续忍气吞声。嫁鸡随鸡嫁狗随狗,打死都不能与江誉登和离。
但是现在已不同了,女学办得风生水起,女学中的学生也有入朝做了官的。尤其是那个据说是当朝穆桂英的童风,短短一年的时间,已立了军功封为了小将。
现在越来越多被丈夫欺压的妻妾选择了入女学。江夫人也实在也咽不下这口气,干脆写下了一封休夫书,直接离开了江府。
等到江誉登发现的时候,江夫人已经卷走了大半财产,直接进入了女学。
他气急败坏地找上女学书院,可是还没有进门,就被那门口的两个孔武有力的女学生像拎小鸡仔一般扔了出去。
她们还颇为不屑地跟他说:“江夫人,哦不对,李小姐说了,你这个凡俗的阿堵物,她看着闹心,索性扔了比较好。”
江誉登最终只得灰溜溜地回府,正巧赶上月底管事的来问他要银子,江誉登连账簿都不看,挥了挥手就让管事直接把需要的银钱都拿走。
一开始没了江夫人的精打细算小家子气,他还觉得日子过得颇为清闲。可过了几月之后管事的再来问他要银子,还是管事的提醒,他这才发现江府之中已经出不起奴仆的月银了。
现在就连每日的吃穿用度都成了老大难,江誉登不得不变卖府中的财产,再加上像其他同窗借银子打秋风才能勉强度日。
此刻,深秋已到,府中却连炭火都没有,他这时才觉得自己原先的妻子是多么贤惠。
同样,柳家二房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柳锦谢自打好了之后,越发离不开寒食散,一有空闲更是会去赌上一把。
卖了柳薇的那些聘礼很快就被柳家人挥霍一空。
此时早已没有人会接济柳舜和,他们不得不打发了下人,典当了首饰,紧巴巴地过日子。
一连月余,别说是肉食荤腥了,有些时候都不得不向佃户一样,吃着粗粮嚼着糠面。
为了省钱,柳薇也被早早地就用一顶小轿送到了王家。没有大红喜烛凤冠花嫁,柳薇此时只是一个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贱妾。
妾只能是主人的私有玩物,和那宠物也没甚分别。主人若是心情好了,便能宠上一两日。若是来了贵宾之客,也不过是招待贵客用的手段玩物而已。
柳薇因着前首辅之女的名头,倒是替王家打点了不少贵客。没有了系统,柳薇连陶都做了他不出去。
可是她根本没有寻死的勇气,原先她常常挂在嘴边的,女子应当以死证清白也不过只是嘴上说说罢了,到了现在,到成了那些男人一个个喜欢玩弄她的缘由。
有一次柳薇逃跑被人发现,便被王家人打断了一条腿又关了回去。从此走路一瘸一拐的,阴天下雨还会疼痛难忍。
她此刻早已忘了原先自己是多么风光,只是恨死了柳家的所有人。尤其是柳家祖母和她那个爹。
不过她并不知道,柳府众人过的也并不好。
柳家的老太太没有了珍贵药材吊着,年岁大了很快就支持不下去了。柳舜和日日照顾也过了病气,一同倒在了病榻上。
柳舜和的两个嫡子女,柳薇已被人拿着锁链拴在了床上,那柳锦谢早已在赌场之中杀红了眼,抢了他的药钱就离家而去。
“咳咳,咳咳”
昏暗的烛火之中,柳舜和的咳嗽声在这空旷的屋子中格外明显。眼见秋意渐浓,就要到了冬日,他却买不起炭火。屋子之中又湿又冷,湿冷之意刺入骨髓,床前却没有一人照料。
柳舜和下床给自己倒了一杯冷茶,可是他那颤抖的手已拎不住茶壶,差点将水打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