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承厚的情状足以证明,罗殊钻研了二十年花仡罗留下的笔录残篇和鬼痴冢秘术,还是没能找到真正克制奇石的办法。圣童是鬼痴冢百年难得一遇的奇才,而他是男奴出身,武功也好,蛊术也罢,东学一点,西学一点,不成气候。
他此刻以自身内劲催炼奇石,无疑是穷途末路,想以命搏命。
兮兮在鬼痴冢长大,她出生的时候,圣童早已过世,她不能明白父亲对圣童的感情,如果可以,她更希望父亲放下仇恨,放过无辜的人,放过他自己。
上头的弟子顷刻便至,白游飞奔至洗矿泉,将伍承厚自脖颈以下浸泡在泉水中,而后迅速赶回,支援邱掌门。
不止伍承厚出现了枯竭之象,鏖战数个时辰,阆仙弟子或多或少出现了别的症状。如一直不曾开口说话的李烛,白游有七八分的把握推测,他的喉嗓被奇石毁去,再也无法发出声音。
奇石的存在,仿佛天生是为了惩罚贪心的人,你可以从它那里获得深厚的武学修为,但必须牺牲掉你最在意的东西。
弟子们追入矿坑后,直如群魔乱舞:面容英俊的满脸溃烂生疮,体态挺拔的双膝骨骼碎裂,嗓音动人的再也无法出声……他们身上各处开始发生病变,剧烈的痛感使之尖声嚎叫、抱头痛哭,更有甚者萌生死意,朝着铸剑台一头撞去。
白游救了这个,又要去救那个,这感觉像极了在柴桑城时为女童们疗愈伤口,任凭他费尽心血与力气,仍然于事无补。
“当心身后!”崔墨周忽然朝他大喊。
白游闻声回头,鸩钩天丝扑面而至,他就地一滚,堪堪躲开,发现罗殊整个人都变了模样。
因常年炼蛊用毒,毒素累积在他的身体里,受奇石催动,毒素漫溢,全身呈现出斑斓妖冶的深紫色,尤其是他那张妩媚邪魅的脸,而今遍布蛛网一般的黑色纹路,十分惊悚可怖。
鸩钩天丝被西垣王剑割坏不少,罗殊将十股缠成一股,当作鞭子来使。
白游想要救人,罗殊偏不让他救,淬毒的银鞭穷追不舍,白游不得不引开他,避免重伤在身的弟子们伤上加伤。
邱雁书看着躺了满地的阆仙门徒,紧紧握着拳——这些人,活不了了。
崔墨周仍在尝试以银针封穴,减轻他们的痛苦,然而他随身携带的银针有限,师弟们的症状又不尽相同,实非人力所能改变。
“师兄……掌门……”一名弟子在他施针时虚弱唤道。
这名弟子眼球剥落下垂,双目渗血,他扯下一截衣襟紧紧蒙着眼,布料亦被鲜血染透。
半张脸被遮住,邱掌门更记不起他的名字。
崔墨周托住他勉强抬起的手:“文师弟,你想说什么?”
“来生、来生再不要习武……”文师弟喉头滚动着,“若父母送我入谷,崔师兄……你千万别收,千万……别……收……”
崔墨周听他说完,才发觉他握着剑刃,悄悄刺入了自己后背,大片血色带走了生的气息,渲染出死的悄寂。
矿坑与上方山路以栈道相连,地形狭窄,纵横交错。白游故意将罗殊引至此处,他曾每晚偷跑出谷,跟随商掌脉学习武功,翻上翻下数百个来回,每块木板、每道铁索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而不熟悉的人,更容易露出破绽。
“奇石之伤无法可救,墨周,去帮他!”
邱雁书大喊,与徒儿一同靠近栈道,罗殊反手一鞭,劲道里满含剧毒之息,他们后撤躲避,一时近不了身。
白游握紧剑柄,胸口恨意起伏,如同地火穴的滔滔业火般,灼得他浑身热痛,汗落如雨。
他的母亲、父亲,柴桑城的女童,迦叶摩量的教众,西陵、十二镇的百姓,那么多人都因罗殊与山海令而死,他必须杀了罗殊、销毁山海令,否则便是辜负,辜负父母生恩,辜负师父教导,辜负迦叶摩量成全。
“阿游,习武之人,当怀侠义之心,扶危济困,庇护天下苍生。”
倘若连两派师门都救不了,还谈什么庇护天下苍生!
白游大吼,浑身内劲附着于西垣王剑,奋力躯前,再度杀向罗殊。
心剑合一,剑随意动,剑啸如沧海龙吟,与毒息内劲倏然相抵,生生劈开一道缺口,鸩钩天丝接招的瞬间,应声断为数截。
伺机而动的崔墨周得以从缺口切入,朔渊疾掠而过,划破罗殊脖颈,只差一点就将其斩杀。
奇石催生的内劲非常人能够承受,迅猛一击之下,白游单膝拄剑,呕出一口热血。
“白师弟,你怎么样?”崔墨周扶住他。
“我没事……崔师兄,阻止、阻止……邱掌门!”</p>